译文
什么地方的美丽女子,玉步轻轻来临。芳魂飘散不再聚,憔悴独自一身。曾许我常来看望,却为新欢而忘故人。从此绝迹不再见,跟别的美女相爱相亲。
我所做的是如何的愚蠢,只为了博取郎君的欢心。愿赐给我机会容我哭诉,愿郎君颁下回音。明知是虚言仍然愿意相信那是诚恳,期待着相会长门。每天都把床铺整理好,郎君却不肯幸临。走廊寂寞而冷静,风声凛凛而晨寒相侵。登上兰台遥望郎君啊,精神恍惚如梦如魂。浮云从四方涌至,长空骤变、天气骤阴。一连串沉重的雷声,像郎君的车群。风飒飒而起,吹动床帐帷巾。树林摇摇相接,传来芳香阵阵。孔雀纷纷来朝,猿猴长啸而哀吟。翡翠翅膀相连而降,凤凰由北,南飞入林。
千万感伤不能平静,沉重积压在心。下兰台更茫然,深宫徘徊,直至黄昏。雄伟的宫殿像上苍的神工,高耸着与天堂为邻。依东厢倍加惆怅,伤心这繁华红尘。玉雕的门户和黄金装饰的宫殿,回声好像清脆钟响。
木兰木雕刻的椽,文杏木装潢的梁。豪华的浮雕,密丛丛而堂皇。拱木华丽,参差不齐奋向上苍。模糊中生动的聚在一起,仿佛都在吐露芬芳。色彩缤纷耀眼欲炫,灿烂发出奇光。宝石刻就的砖瓦,柔润的像玳瑁背上的纹章。床上的帷幔常打开,玉带始终钩向两旁。
深情的抚摸着玉柱,曲台紧傍着未央宫。白鹤哀哀长鸣,孤单的困居在枯杨。又是绝望的长夜,千种忧伤都付与空堂。只有天上的明月照着我,清清的夜,紧逼洞房。抱瑶琴想弹出别的曲调,这哀思难遣地久天长。琴声转换曲调,从凄恻渐渐而飞扬。包含着爱与忠贞,意慷慨而高昂。宫女闻声垂泪,泣声织成一片凄凉。含悲痛而唏嘘,已起身却再彷徨。举衣袖遮住满脸的泪珠,万分懊悔昔日的张狂。没有面目再见人,颓然上床。荃兰茝等做成的枕头席子,散发着以兰茝的草香。
忽然在梦境中醒来,隐约又躺在郎君的身旁。蓦然惊醒一切虚幻,魂惶惶若所亡。鸡已啼而仍是午夜,挣扎起独对月光。看那星辰密密横亘穹苍,毕卯星已移在东方。庭院中月光如水,像深秋降下寒霜。夜深深如年,郁郁心怀,多少感伤。再不能入睡等待黎明,乍明复暗,是如此之长。唯有自悲感伤,年年岁岁,永不相忘。
注释
1.长门,指长门宫,汉代长安别宫之一,在长安城南。
2.孝武皇帝:指汉武帝刘彻。陈皇后:名阿娇,是汉武帝姑母之女。武帝为太子时娶为妃,继位后立为皇后。擅宠十余年,失宠后退居长门宫。
3.时得幸:经常受到宠爱。
4.工为文:擅长写文章。工,擅长。
5.文君:即卓文君。取酒:买酒。
6.于:为。此句说让相如作解悲愁的辞赋。
7.为文:指作了这篇《长门赋》。
8.“夫何”句:这是怎样的一个佳人啊。夫,发语辞。
9.逍遥:缓步行走的样子。按:先秦两汉文里有两种不同的逍遥,一种是自由自在步伐轻快的逍遥,如庄子的逍遥游,一种是忧思愁闷步伐缓慢的逍遥,如这里的陈皇后。虞(yú):度,思量。
10.逾佚:外扬,失散。佚(dié),散失。反:同“返”。
11.言我:指武帝。忘人:指陈皇后。
12.慊(qiàn):《文选》李善注引郑玄曰:“慊,绝也。”慊移:断绝往来,移情别处。省(xǐng)故:念旧。此句指武帝的心已决绝别移,忘记了故人。
13.得意:指称心如意之人。相亲:相爱。
14.伊:发语词。予:指陈皇后。慢愚:迟钝。
15.怀:抱。贞悫(què):忠诚笃厚。懽:同“欢”。此句指自以为欢爱靠得住。
16.赐问:指蒙武帝的垂问。自进:前去进见。
17.“得尚”句:谓侍奉于武帝左右,聆听其声音。尚:奉。
18.奉虚言:指得到一句虚假的承诺。望诚:当作是真实。意思是知道是虚言,但是当作真的信,表明陈皇后的痴心。
19.“期城南”句:在城南离宫中盼望着他。离宫,帝王在正宫之外所用的宫室,这里指长门宫。
20.修:置办,整治。薄具:指菲薄的肴馔饮食,自谦的话。
21.曾:表语气的副词,乃,竟。幸临:光降。
22.廓:空阔。独潜:独自深居。专精:用心专一,指一心一意想念皇帝。
23.漂漂:同“飘飘”。
24.兰台:美丽的台榭。
25.怳怳:同“恍恍”,心神不定的样子。外淫:指走神。淫:浸润,游走。
26.郁:郁积。四塞(sè):乌云密布的样子。
27.窈窈:幽暗的样子。
28.殷殷:雷声沉重的样子。这两句是说在阴霾的天气里,因为盼君之情切、思君之情深,以至于简直要把雷声误作是君车来的声音了。
29.起:开。闺:宫中小门。
30.帷幄:帷帐。襜襜(chān):摇动的样子。
31.交:交错。相纷:重叠。
32.芳:指香气。訚訚(yín):中正、和悦,形容香气浓烈。
33.存:《文选》李善注引《说文》曰:“存,恤问也。”
34.玄猨:黑猿。猨,同“猿”。
35.翡翠:鸟名。胁翼:收敛翅膀。萃:集。
36.鸾凤:指鸾鸟和凤凰。翔而北南:飞到北又飞到南。用鸟的自由相会来反衬人物的心情。
37.凭:气满。噫:叹气。
38.壮:盛。攻中:攻心。
39.步从容:犹开首之“步逍遥”。
40.块:屹立的样子。造天:及天。造:到,达。
41.郁:形容宫殿雄伟、壮大。穹崇:高大的样子。
42.“间徙倚”二句:谓有时在东厢各处徘徊游观,观览华丽纤美的景物。间:间或,有时。徙倚:徘徊。靡靡:纤美。
43.“挤玉户”二句:谓挤开殿门弄响金属的门饰,发出像钟一样的声音。挤:用身体接触排挤。撼:动。噌吰(zēnghóng):钟声。
44.榱(cuī):屋椽。
45.文杏:木名,或以为即银杏树。以上二句形容建筑材料的华美。
46.“罗丰茸”二句:谓梁上的柱子交错支撑。罗:集。丰茸(róng):繁饰的样子。游树:浮柱,指屋梁上的短柱。离楼:众木交加的样子。梧:屋梁上的斜柱。
47.“施瑰木”二句:谓用瑰奇之木做成斗拱以承屋栋,房间非常空阔。瑰木:瑰奇之木。欂栌(bólú):指斗拱。斗拱是我国木结构建筑中柱与梁之间的支承构件,主要由拱(弓形肘木)和斗(拱与拱之间的方斗形垫木)纵横交错,层层相叠而成,可使屋檐逐层外伸。委:堆积。参差:指斗、拱纵横交错、层层相叠的样子。槺(kāng):同“口”,空虚的样子。
48.“时仿佛”二句:经常拿不定这些宫殿拿什么来比类呢,就好像那积石山一样高峻。积石:指积石山。将将(qiāng),高峻的样子。
49.炫:形容词,明亮。曜:动词,照耀。
50.耀耀:光明闪亮的样子。
51.致(zhì):《说文》:“致,密也”。错石:铺设各种石块。瓴甓(língpì):砖块。瑇瑁:即玳瑁。文章:花纹。
52.罗绮:有花纹的丝织品。幔:帐幕。帷:帐子。
53.组:绶带,这里是用来系幔帷。楚组,楚所产者有名。连纲:指连结幔帷的绳带。
54.抚:摸。柱楣:柱子和门楣。
55.曲台:宫殿名,李善注说是在未央宫东面。央央:广大的样子。
56.噭(jiào):鸟鸣。
57.孤雌:失偶的雌鸟。跱:同“峙”,立。
58.望绝:望不来。
59.怅:愁怅,悲伤。托:指托身。
60.“悬明月”二句:明月高照,以衬孤独。徂(cú):往,这里指经历。
61.“援雅琴”二句:是说拿出好琴却弹不出正调,抒发愁思但知道这不能维持长久。
62.流:这里指转调。徵(zhǐ):徵调式。案:同“按”,指弹奏。幼(yāo)妙:同“要妙”,指声音轻细。
63.贯:连贯,贯通。这句是说将这些琴曲连贯起来可以看出我内心的情操。卬(áng):昂扬。自卬:自我激励。
64.左右:指周围的人。涕:眼泪。流离:流泪的样子。从横:同“纵横”。
65.舒:展,吐。息悒:叹息忧闷。欷:哭后的余声,抽泣声。
66.蹝(xǐ)履:趿着鞋子。
67.揄(yú):揭起。袂(mèi):衣袖。自翳(yì):自掩其面。翳:遮蔽。
68.数:计算,回想。 (qiān)殃:过失和罪过。 諐,同“愆”。
69.“无面目”二句:是说自己无面目见人,只好满怀愁思上床休息。
70.抟(tuán):团拢。芬若:香草名。
71.这句说以荃(quán)、兰、茝(chǎn)等香草为席。
72.魄:魂魄,指梦境。若君之在旁:就像君在我身旁。
73.惕寤:指突然惊醒。惕:心惊。寤:醒。
74.迋迋(kuāng):恐惧的样子。若有亡:若有所失。
75.愁予:使我愁。
76.月之精光:即月光。
77.毕、昴(mǎo):二星宿名,本属西方七宿,《文选》李善注谓五六月间(指旧历)出于东方。
78.蔼蔼:月光微弱的样子。季秋:深秋。降霜:后人诗歌谓月光如霜所本。
79.曼曼:同“漫漫”,言其漫长。若岁:像是经历了一年。
80.郁郁:愁苦郁结不散。更:历。不可再更:过去的日子不可重新经历。
81.澹:摇动。偃蹇(yǎn jiǎn):伫立的样子。是说夜不成寐,伫立以待天明。
82.荒:将明而微暗的样子。亭亭:久远的样子。是说天亮从远处开始。
83.妾人:自称之辞。
84.究:终。不敢忘:不敢忘君。
参考资料:
1、 程千帆 等.古文鉴赏辞典(上册).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7:267-270本页内容由彭理作上传,版权归原作者彭理作所有。本站免费发布仅供学习参考,其观点不代表本站立场。站务邮箱:service@gushiwen.org
刘细君一般指乌孙公主。乌孙公主刘细君(?―前101年),西汉宗室,汉武帝刘彻侄子江都王刘建之女。元封六年(前105年),汉武帝为抗击匈奴,派使者出使乌孙国,乌孙王猎骄靡愿与大汉通婚。汉武帝钦命刘细君和亲乌孙,并令人为之做一乐器,以解遥途思念之情,此乐器便是“阮”,亦称 “秦琵琶”。猎骄靡死后,刘细君随从乌孙国风俗,嫁于猎骄靡之孙军须靡,生一女,名叫少夫。太初四年(前101年),刘细君去世。
译文
神的车辆放着金光,神出游的场面真是盛大啊!使祭祀者从远处望见便知道神灵降临了。祭祀者远远地看见神的旗子已经越过天门。神驾的车千乘万乘,都聚集在昆仑山前。神灵出游了,他的车子列队于华丽的房屋前。神周游太空,聚集于用兰花熏香的祭殿。神出行时人马众多,行动迅速。神已经来临了,他浮游飞翔而降,他飞来时降下了吉祥的甘露,出现了象征太平的庆云。众神相互牵引来到祭祀的宫殿,虞舜来做客,舜的臣下夔和龙也来舞蹈娱神。神飞翔着赶吉时来到,安坐下来。祭祀者感到了神带来的祥和。神对祭享十分满意,祭祀者再次为神敬酒。神降下丰厚的恩泽,延伸长久。神普施福佑于汾河曲折处。神的金光像云一样升起,激起黄河的波浪。参加祭典的人见了神光,普遍感到高兴,他们快乐的歌声响彻上空。
注释
华晔晔,固灵根:这两句形容神的车辆放着金光。祭祀者从远处望见,就知道神灵降临了。固灵根,指神所乘的车辆。皇帝的车辆,有金根车,以金为装饰。
②斿(liú):指旗上的飘带。
③敦:与“屯”相通,聚集的意思。
④排玉房:列队于华丽的房屋前。
⑤杂:聚集。
⑥容容:飞扬的样子。
⑦骑沓沓:骑,骑马的人和其坐骑。沓沓,行进迅速。
⑧般:相连。
⑨翊翊:飞翔的样子。
⑩揄(yú):相互牵引。九疑:这里指九疑山之神,指舜。夔(kuí):舜的乐官。共翊翊:共,与“恭”相通。翊翊,恭敬的样子。虞:娱乐,欢快。贰觞:再次敬酒。沛:广泛。阿:水流曲折处。横:充满。阳波:这里指黄河的波浪。胪:陈列。
上篇
秦孝公占据着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地势,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地守卫着来伺机夺取周王室的权力,(秦孝公)有统一天下的雄心。正当这时,商鞅辅佐他,对内建立法规制度,从事耕作纺织,修造防守和进攻的器械;对外实行连衡策略,使诸侯自相争斗。因此,秦人轻而易举地夺取了黄河以西的土地。
秦孝公死了以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承继先前的基业,沿袭前代的策略,向南夺取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地区,向北占领非常重要的地区。诸侯恐慌害怕,集会结盟,商议削弱秦国。不吝惜奇珍贵重的器物和肥沃富饶的土地,用来招纳天下的优秀人才,采用合纵的策略缔结盟约,互相援助,成为一体。在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封君,都见识英明有智谋,心地诚而讲信义,待人宽宏厚道而爱惜人民,尊重贤才而重用士人,以合纵之约击破秦的连横之策,联合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的部队。在这时,六国的士人,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等人为他们出谋划策,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人沟通他们的意见,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等人统率他们的军队。他们曾经用十倍于秦的土地,上百万的军队,攻打函谷关来攻打秦国。秦人打开函谷关口迎战敌人,九国的军队有所顾虑徘徊不敢入关。秦人没有一兵一卒的耗费,然而天下的诸侯就已窘迫不堪了。因此,纵约失败了,各诸侯国争着割地来贿赂秦国。秦有剩余的力量趁他们困乏而制服他们,追赶逃走的败兵,百万败兵横尸道路,流淌的血液可以漂浮盾牌。秦国凭借这有利的形势,割取天下的土地,重新划分山河的区域。强国主动表示臣服,弱国入秦朝拜。
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统治的时间不长,秦国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到始皇的时候,发展六世遗留下来的功业,以武力来统治各国,将东周,西周和各诸侯国统统消灭,登上皇帝的宝座来统治天下,用严酷的刑罚来奴役天下的百姓,威风震慑四海。秦始皇向南攻取百越的土地,把它划为桂林郡和象郡,百越的君主低着头,颈上捆着绳子(愿意服从投降),把性命交给司法官吏。秦始皇于是又命令蒙恬在北方修筑长城,守卫边境,使匈奴退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向下到南边来放牧,勇士不敢拉弓射箭来报仇。秦始皇接着就废除古代帝王的治世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来使百姓愚蠢;毁坏高大的城墙,杀掉英雄豪杰;收缴天下的兵器,集中在咸阳,销毁兵刃和箭头,冶炼它们铸造十二个铜人,以便削弱百姓的反抗力量。然后凭借华山为城墙,依据黄河为城池,凭借着高耸的华山,往下看着深不可测的黄河,认为这是险固的地方。好的将领手执强弩,守卫着要害的地方,可靠的官员和精锐的士卒,拿着锋利的兵器,盘问过往行人。天下已经安定,始皇心里自己认为这关中的险固地势、方圆千里的坚固的城防,是子子孙孙称帝称王直至万代的基业。
始皇去世之后,他的余威(依然)震慑着边远地区。可是,陈涉不过是个破瓮做窗户、草绳做户枢的贫家子弟,是氓、隶一类的人,(后来)做了被迁谪戍边的卒子;才能不如普通人,并没有孔丘、墨翟那样的贤德,也不像陶朱、猗顿那样富有。(他)跻身于戍卒的队伍中,从田野间突然奋起发难,率领着疲惫无力的士兵,指挥着几百人的队伍,掉转头来进攻秦国,砍下树木作武器,举起竹竿当旗帜,天下豪杰像云一样聚集,回声似的应和他,许多人都背着粮食,如影随形地跟着。崤山以东的英雄豪杰于是一齐起事,消灭了秦的家族。
况且那天下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地势,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是保持原来的样子。陈涉的地位,没有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国君更加尊贵;锄头木棍也不比钩戟长矛更锋利;那迁谪戍边的士兵也不能和九国部队抗衡;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方法,也比不上先前九国的武将谋臣。可是条件好者失败而条件差者成功,功业完全相反,为什么呢?假使拿东方诸侯国跟陈涉比一比长短大小,量一量权势力量,就更不能相提并论了。然而秦凭借着它的小小的地方,发展到兵车万乘的国势,管辖全国,使六国诸侯都来朝见,已经一百多年了;这之后把天下作为家业,用崤山、函谷关作为自己的内宫;陈涉一人起义国家就灭亡了,秦王子婴死在别人(项羽)手里,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为什么呢?就因为不施行仁政而使攻守的形势发生了变化啊。
中篇
秦统一天下,吞并诸侯,临朝称帝,供养四海,天下的士人顺服的慕风向往,为什么会像这样呢?回答是:近古以来没有统一天下的帝王已经很久了。周王室力量微弱,五霸相继死去以后,天子的命令不能通行天下,因此诸侯凭着武力相征伐,强大的侵略弱小的,人多的欺凌人少的,战事不止,军民疲惫。如今秦皇南面称帝统治了天下,这就是在上有了天子啊。这样一来,那些可怜的百姓就都希望能靠他安身活命,没有谁不诚心景仰皇上,在这个时候,应该保住威权,稳定功业,是安定,是危败,关键就在于此了。
秦王怀着贪婪卑鄙之心,只想施展他个人的智慧,不信任功臣,不亲近士民,抛弃仁政王道,树立个人权威,禁除书古籍,实行严刑酷法,把诡诈权势放在前头,把仁德信义丢在后头,把残暴苛虐作为治理天下的前提。实行兼并,要重视诡诈和实力;安定国家,要重视顺时权变:这就是说夺天下和保天下不能用同样的方法。秦经历了战国到统一天下,它的路线没有改,他的政令没有变,这是它夺天下和保天下所用的方法没有不同。秦王孤身无辅却拥有天下,所以他的灭亡很快就来到了。假使秦王能够考虑古代的情况,顺着商、周的道路,来制定实行自己的政策,那么后代即使出现骄奢淫逸的君主,也不会有倾覆危亡的祸患。所以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建立了国家,名号卓著,功业长久。
当今秦二世登上王位,普天之下没有人不伸长脖子盼着看一看他的政策。受冻的人穿上粗布短袄就觉得很好,挨饿的人吃上糟糠也觉得香甜。天下苦苦哀叫的百姓,正是新皇帝执政才能的表现。这就是说劳苦人民容易接受仁政。如果二世有一般君主的德行,任用忠贞贤能的人,君臣一心,为天下的苦难而忧心,丧服期间就改正先帝的过失,割地分民,封赏功臣的后代,封国立君,对天下的贤士以礼相待,把牢狱里的犯人放出来,免去刑戮,废除没收犯罪者妻子儿女为官家奴婢之类的杂乱刑罚,让被判刑的人各自返回家乡。打开仓库,散发钱财,以赈济孤独穷困的士人;减轻赋税,减少劳役,帮助百姓解除急困;简化法律,减少刑罚,给犯罪人以把握以后的机会,使天下的人都能自新,改变节操,修养品行,各自谨慎对待自身;满足万民的愿望,以威信仁德对待天下人,天下人就归附了。如果天下到处都欢欢喜喜安居乐业,唯恐发生变乱,那么即使有奸诈不轨的人,而民众没有背叛主上之心,图谋不轨的臣子也就无法掩饰他的奸诈,暴乱的阴谋就可以被阻止了。
二世不实行这种办法,破坏宗庙,残害百姓,比始皇更加暴虐无道,重新修建阿房宫,使刑罚更加繁多,杀戮更加严酷,官吏办事苛刻狠毒,赏罚不得当,赋税搜刮没有限度,国家的事务太多,官吏们都治理不过来;百姓穷困已极,而君主却不加收容救济。于是奸险欺诈之事纷起,上下互相欺骗,蒙受罪罚的人很多,道路上遭到刑戮的人前后相望,连绵不断,天下的人都陷入了苦难。从君卿以下直到平民百姓,人人心中自危,身处穷苦之境,到处都不得安静,所以容易动乱。因此陈涉不凭商汤、周武王那样的贤能,不借公侯那样的尊贵,在大泽乡振臂一呼而天下响应,其原因就在于人民正处于危难之中。
所以古代圣王能洞察开端与结局的变化,知道生存与灭亡的关键,因此统治人民的方法,就是要专心致力于使他们安定罢了。这样,天下即使出现叛逆的臣子,也必然没有人响应,得不到帮助力量了。所谓“处于安定状态的人民可以共同行仁义,处于危难之中的人民容易一起做坏事”,就是说的这种情况。尊贵到做了天子,富足到拥有天下,而自身却不能免于被杀戮,就是由于挽救倾覆局势的方法错了。这就是二世的错误。
下篇
秦朝兼并了诸侯,崤山以东有三十多个郡,修筑渡口关隘,占据着险要地势,修治武器,守护着这些地方。然而陈涉凭着几百名散乱的戌卒,振臂大呼,不用弓箭矛戟等武器,光靠锄把和木棍,虽然没有给养,但只要看到有人家住的房屋就能吃上饭,横行天下。秦朝险阻之地防守不住了,关卡桥梁封锁不住了,长戟刺不了,强弩射不了。楚军很快深入境内,鸿门一战,竟然连篱笆一样的阻拦都没有遇到。于是崤山以东大乱,诸侯纷纷起事,豪杰相继立王。秦王派章邯率兵东征,章邯凭着三军的众多兵力,在外面跟诸侯相约,做交易,图谋他的主上。秦君之间互相不信任,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了。子婴登位,最终也不曾觉悟,假使子婴有一般君主的才能,仅仅得到中等的辅佐之臣,崤山以东地区虽然混乱,秦国的地盘还是可以保全的,宗庙的祭祀也不会断绝。
秦国地势有高山阻隔,有大河环绕,形成坚固防御,是个四面都有险要关塞的国家。从穆公以来,一直到秦始皇,二十多个国君,经常在诸侯中称雄。难道代代贤明吗?这是地位形势造成的呀!再说天下各国曾经同心合力进攻秦国。在这种时候,贤人智士会聚,有良将指挥各国的军队,有贤相沟通彼此的计谋,然而被险阻困住不能前进,秦国就引诱诸侯进入秦国境内作战,为他们打开关塞,结果崤山以东百万军队败逃崩溃。难道是因为勇气、力量和智慧不够吗?是地形不利,地势不便啊。秦国把小邑并为大城,在险要关塞驻军防守,把营垒筑得高高的而不轻易跟敌方作战,紧闭关门据守险塞,肩扛矛戟守卫在那里。诸侯们出身平民,是为了利益联合起来,并没德高望众而位居王位者的德行。他们的交往不亲密,他们的下属不亲附。名义上是说灭亡秦朝,实际上是为自己谋求私利。他们看见秦地险阻难以进犯,就必定退兵。如果他们能安定本土,让人民休养生息,等待秦的衰败,收纳弱小,扶助疲困,来指挥东方诸侯新建的各国的君主,就不用担心在天下实现不了自己的愿望了。可是他们尊贵身为天子,富足拥有天下,自己却遭擒获,这是因为他们在覆亡前夕没有做出挽救的措施。
秦王满足一己之功,不求教于人,一错到底而不改变。二世承袭父过,因循不改,残暴苛虐以致加重了祸患。子婴孤立无亲,自处危境,却又年幼而没有辅佐,三位君主一生昏惑而不觉悟,秦朝灭亡,不也是应该的吗?在这个时候,世上并非没有深谋远虑懂得形势变化的人士,然而他们所以不敢竭诚尽忠,纠正主上之过,就是由于秦朝的风气多有忌讳的禁规,忠言还没说完而自己就被杀戮了。所以使得天下之士只能侧着耳朵听,重叠双脚站立,闭上嘴巴不敢说话。因此,三位君主迷失了路途,而忠臣不敢进谏言,智士不敢出主意,天下已经大乱,皇上还不知道,难道不可悲吗?先王知道壅塞不通就会伤害国家,所以设置公卿、大夫和士,来整治法律设立刑罚,天下因而得到治理。强盛的时候,禁止残暴诛讨叛乱,天下服从;衰弱的时候,五霸为天子征讨,诸侯也顺从;土地被割削的时候,在内能自守备,在外还有亲附,社稷得以保存。所以秦朝强盛的时候,繁法严刑,天下震惊;等到它衰弱的时候,百姓怨恨,天下背叛。周朝的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合乎根本大道,因而传国一千多年不断绝。而秦朝则是本末皆失,所以不能长久。由此看来,安定和危亡的纲纪相距太远了!
俗话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过去的经验教训不忘记,就是以后做事的借鉴)。因此君子治理国家,考察于上古的历史,验证以当代的情况,还要通过人事加以检验,从而了解兴盛衰亡的规律,详知谋略和形势是否合宜,做到取舍有序,变化适时,所以历时长久,国家安定。
译文
(一)
晏子出使到楚国。楚人因为晏子身材矮小,在大门的旁边开一个小门请晏子进去。晏子不进去,说:“出使到狗国的人从狗门进去,今天我出使到楚国来,不应该从这个狗门进去。”迎接宾客的人带晏子改从大门进去。(晏子)拜见楚王。楚王说:“齐国没有人可派吗?竟派您做使臣。”晏子回答说:“齐国的都城临淄有七千五百户人家,人们一起张开袖子,就能遮天;挥洒汗水,就是下雨;街上行人肩膀靠着肩膀,脚尖碰脚后跟,怎么能说齐国没有人呢?”楚王说:“既然这样,那么为什么会打发你来呢?”晏子回答说:“齐国派遣使臣,各有不同的规矩,那些有德有才的人被派遣出使到有德有才的君主所在的国家,没有德没有才的人被派遣出使到没有德没有才的国王所在的国家。我晏婴是最不贤,没有德才的人,所以只好出使到楚国来了。”
(二)
晏子将要出使楚国。楚王听到这个消息,对身边的大臣说:“晏婴是齐国的一个能言善辩的人,现在 他正要来,我想要羞辱他,用什么办法呢?”侍臣回答说:“在他来的时候,大王请允许我们绑着一个人从大王面前走过。大王(就)问:‘(他)是做什么的?’(我则) 回答说:‘(他)是齐国人。’大王(接着再)问:‘(他)犯了什 么罪?’(我就)回答:‘(他)犯了偷窃罪。’"
(三)
晏子来到了楚国,楚王请晏子喝酒,喝酒喝得正高兴的时候,两名小官员绑着一个人到楚王面前来。楚王问道:“绑着的人是做什么的人?’(公差)回答 说:“(他)是齐国人,犯了偷窃罪。”楚王看着晏子问道:“齐国人本来就擅于偷东西的吗?”晏子离开座位回答道:“我听说(这样一件事):橘树生长在淮河以南的地方就是橘树,生长在淮河以北的地方就是枳树,只是叶子相像罢了,他们的果实味道却不同。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水土地方不相同啊。老百姓生长在齐国不偷东西,到了楚国就偷东西,莫非楚国的水土使百姓善于偷东西吗?”楚王笑着说:“圣人不是能同他开玩笑的,我反而自讨没趣了。
注释
(一)
使:出使,被派遣前往别国。后面的两个使字,一个作名词即使者,一个作动词即委派。
以:因为。
短:长短,这里是人的身材矮小的意思。
袂:衣袖
命:命令,这里是委任、派遣的意思。
主:主张,这里是规矩、章程的意思。后面的主字,是指主人、国君。
不肖:不贤,这里指没有德才的人。
宜:应该
(二)
将:将要
使:出使
闻:听说
之: 之 这个消息,代“晏子将使楚”这件事。
左右:身边的人
谓……曰:对……说
习辞者:善于辞令(很会说话)的人。 习,熟练、善于;辞,辞令;者:......的人。
方:将要
吾:我
欲:想
辱:侮辱
之:代词,代晏子
何以也:用什么办法呢?何以,即以何。
对:回答
为:这里相当于“于”。
缚:捆绑
而:表顺承
何:什么
坐:犯罪
(三)
赐:赏赐,给予。
酒酣:酒喝得正畅快的时候。酣,喝得正畅快的时候。
诣:到........去(指到尊长那里去)。
曷:同“何”,什么。
为:相当于“于”,当。
固:本来。
善:擅长
避席:离开座位,表示郑重和严肃的意思古代把席子铺在地上坐,所以座位叫“席”。避,离开。席,座具
闻:听说
之:代下面晏子说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生:生长
则:就是。
则为:就变为。为:变为。
枳:一种灌木类植物,果实小而苦。也叫【枸橘】,果实酸苦。
徒:只是,仅仅。
其实:它们的果实。
味:味道
不同:不一样
所以然者何:这样的原因是什么呢?然,这样。所以:……原因
对曰:回答道
得无:莫非。
耶:语气助词,“吗”?
圣人:才德极高的人
熙:同“嬉”,开玩笑。
反取病焉:反而自讨没趣了。病,辱。
译文
听说古代圣王没有谁超过周文王的,霸主没有谁超过齐桓公的,他们都依靠贤人成就功名。现在天下贤人有智慧有才能,难道只有古代才有这样的人吗?担忧的是君主不肯去结交,贤土从什么途径进身呢?现在我靠上天神灵和贤士大夫平定了天下,统一全国成为一家。希望长久保持下去,世世代代奉祀宗庙到无穷。贤人已经和我共同平定天下了,而不和我共同治理天下,可以吗?贤士大夫们肯同我共事的,我能够使他贵显。把诏令布告天下,让大家明白我的意思。
御史大夫周昌把诏书下达相国酂侯,相国酂侯下达各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达各郡太守。如果有美名和美德相称的,一定要亲自劝他出来,给他准备车马,送他到相国府,写下经历、状貌、年龄。如果有贤人而不推举,发觉后要免除他的官。年老而体弱多病的,不要送来。
注释
1、高帝:即汉高祖刘邦,字季,沛(今江苏沛旦)人。西汉王朝的建立者,公元前206年至前195年在位。他继承秦制,实行中央集权制度和重农抑商政策,发展农业生产,打击商贾。他能知人善任,任人唯贤。
2、诏:诏书,皇帝的命令或文告。
3、莫:没有什么人,代词。
4、周文:即周文王,姓姬,名昌,商纣时为西伯。在位五十年,国势强盛。
5、伯:通“霸”,春秋时诸侯的盟主。
6、齐桓:即齐桓公。姓姜,名小白。他任用管仲,富国强兵,九合诸侯,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
7、智能:智谋与才能
8、岂特:岂独,难道只。
9、人主:人君。
10、奚由:由奚,从哪里。奚,何,哪里。
11、灵:威灵,有保佑的意思。
12、以为一家:以天下为一家。以,介词。“以”后省宾语“之”(天下)。
13、宗庙:奉祀祖先的庙堂。古时把帝王的宗庙当作国家的象征。
14、亡绝:无穷。亡,通“无”。
15、平:平定。
16、安利:安养。
17、游:交游,这里有共事的意思。
18、尊显:致人于尊贵显赫的地位
19、朕(zhèn):我,我的。古时君臣都可称“联”,自秦始皇时起,专作皇帝自称。
20、御史大夫:汉朝仅次于丞相的中央最高长宫之一。协助相国,掌管机要文书和监察事务。
21、昌:周昌,高祖功臣。
22、下:下达。
23、相国:即丞相,秉承皇帝旨意处理国家政事的最高行政长官。
24、酂(zàn)侯:指萧何。
25、御史中执法:又称御史中丞,地位仅次于于是大夫。这里指诸侯国掌管监查、执法职务的长官。
26、郡守:郡的最高行政长官,即太守。
27、其有:如有。
28、意:美好的名声。
29、称(chèn):相符。
30、明德:美德。
31、身劝:亲自往劝出仕。
32、诣(yì):前往。
33、署:题写。
34、行、义、年:事迹、状貌、年龄。义,通“仪”。
35、觉免:发觉后受免职处分。
36、癃(lóng):腰部弯曲、背部隆起。这里泛指残疾。
37、遣:派送,打发。
参考资料:
1、 沈抱一,沙驾涛,杨怀平.古文观止全译:安徽教育出版社,2009:456~458译文
老子说:“古代太平之世达到极盛时期的时候,虽然邻国的百姓彼此望得见,鸡犬之声彼此听得见,但人们各自以为自家的食物最香甜,衣裳最漂亮,习俗最安适,职业最快乐。以至于老死也不相往来。”要是谁以此为目标,而在近代去涂饰堵塞老百姓的耳目,使他们再回复到往古的时代,那就几乎是行不通的了。太史公说:神农以前的事,我已无从考知了。至于《经》、《尚书》所记载的虞、夏以来的情况,还是可以考知的:人们的耳朵、眼睛要竭力享受声、色之乐,嘴里要吃尽各种美味。身体安于舒适快乐,而心里又羡慕夸耀有权势、有才干的光荣。这种风气浸染民心已经很久了。即使用高妙的理论挨家挨户去劝导,到底也不能使他们改变,所以,对于人民最好的做法是顺其自然,其次是因势利导,再其次是进行教育,再其次是制定规章,限制他们的发展。而最坏的做法是与民争利。
太行山以西出产大量的木材、竹子、楮树、野麻、旄牛尾、玉石;太行山以东盛产鱼、盐、漆、丝,又有歌舞和女色;江南出产楠树、梓树、生姜、桂皮、金、锡、铅、朱砂、犀角、玳瑁、珠玑、象牙、皮革;龙门、碣石以北盛产马、牛、羊、毡、裘、筋、角;至于铜、铁则分布在千里的疆土上,各处的山都出产,真是星罗棋布。这是大概的情形。所有这些都是中原地区人民喜爱的必需品,通常用来做穿着、吃喝、养生送死的东西。所以说大家都靠农民的耕种才有吃的,靠虞人才能把山泽中的资源开发出来,靠工人做成各种器具,靠商人贸易使货物流通。这难道是有政治教令征发和约束他们吗?人们各按其能力干自己的工作。尽自己的力量,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因此,东西贱是贵的征兆,东西贵是贱的征兆。这就刺激各行各业的人努力从事自己的职业,以自己的工作为乐趣,就如同水往低处流一样,昼夜不停。用不着召唤,他们自己会送来;东西用不着寻求,人们自己会生产。这难道不就证明了农、虞、工、商的工作是符合经济法则的吗?《周书》上说:“农民不生产,粮食就缺乏;工人不生产,器物就缺乏;商人不转运,粮食、器物、财货就断绝;虞人不生产,财货就缺乏。”财货缺乏,山泽中的资源就不能开发了。农、工、商、虞这四种人的生产,是人民赖以穿衣吃饭的来源。来源大就富足,来源小就贫困。来源大了,对上可以使国家富强,对下可以使家庭富裕,贫富全靠自己。富了也没人掠夺他,穷了没人给他东西,而聪明的人有余,愚笨的人不足。姜太公封在营丘,那里的土地都是盐碱地,劳力很少。于是姜太公就鼓励妇女纺线织布,尽力施展她们的技巧,并且使本地的鱼盐流通外地。老百姓用襁褓背着孩子络绎不绝地归聚到那里,真如同车辐凑集于车毂似的。因而齐国产的冠带衣履,行销天下;东海和泰山之间的各小国的国君,都拱手敛袖恭恭敬敬地来齐国朝见。后来,齐国中途衰弱,管仲又修订了太公的政策,设立了调节物价出纳货币的九府。齐桓公就借此称霸,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的一切都得到匡正,因而管仲也奢侈地收取市租。他虽处陪臣之位,却比列国的君主还要富。因此,齐国的富强一直延续到齐威王、齐宣王时代。
所以,管仲说:“仓库储备充实、老百姓才能懂得礼节,衣食丰足,老百姓才能分辨荣辱。”礼仪是在富有的时候产生的,到贫困的时候就废弃了。因此,君子富了,才肯施恩德;平民富了,才能调节自己的劳力。水深,鱼自然会聚集;山深,兽自然会奔去;人富了,仁义自然归附。富人得了势,声名就更显著;一旦失势,就会如同客居的人一样没有归宿,因而不快活。在夷狄外族,这种情况则更厉害。俗话说: “家有千金的人,不会死在市上。”这不是空话啊。所以说:“天下的人乐融融,都是为财利而来;天下的人闹嚷嚷,都是为着财利而往。”兵车千辆的国君,食邑万户的诸侯,食禄百户的大夫,尚且还都怕穷,更何况普通的平民百姓呢!
注释
(1) “至治之极”八句:引自《老子》,但文字略有不同。(2) “挽近世”句:挽,同“晚”。涂,堵塞。(3) 已同“矣”。(4) 刍豢:指牲畜的肉。用草饲养的叫“刍”,如牛、羊;用粮食饲养的叫“豢”,如猪、狗。(5) 眇:同“妙”。(6) 道:同“导”。(7)旄: ,即楮(楚)树,树皮可以造纸。旄,旄牛,其尾有长毛,可供旗帜装饰之用。(8) 连,同“链”,铅矿石。(9) 丹沙,同“丹砂”,矿 物名,俗称朱砂。(10) 玳瑁:龟类,其甲为名贵的装饰品。(11) 玑:不圆的珠子。(12) 龙门:山名。在今山西稷山县和陕西韩城县之间。(13) 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县西北。(14) 旃:同“毡”。(15) 筋、角:兽筋,兽角,可用以制造弓弩。(16) 虞:掌管山林川泽出产的官,此指开发山林川泽的人。(17) 邪,同“耶”。(18) 周书,指《逸周书》,今本《逸周书》无此段话。盖是古本《逸周书》的佚文。(19) 辟,同“僻”。(20) 原,同“源”。(21) 太公望,即姜尚,相传他姓姜,名尚,字子牙,其先人封在吕地,故又称吕尚。他佐武王伐纣,封于营丘E在今山东昌乐县东南F,国号齐。(22)至,犹言襁负而至。(23) 三归,按常例应归公室所有的市租。(24) 陪臣,诸侯之大夫对天子自称陪臣。(25) 威、宣:齐威王,名婴齐,田桓公之子,公元前356-前320年在位。宣,齐宣王,名辟疆,威王之子,公元前319年-前301年在位。(26) “仓廪实”二句:见《管子·牧民》。(27) 壤壤,同“攘攘”。(28) 编户,编入户口册。
司马迁(前145年-不可考),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一说龙门(今山西河津)人。西汉史学家、散文家。司马谈之子,任太史令,因替李陵败降之事辩解而受宫刑,后任中书令。发奋继续完成所著史籍,被后世尊称为史迁、太史公、历史之父。
司马迁早年受学于孔安国、董仲舒,漫游各地,了解风俗,采集传闻。初任郎中,奉使西南。元封三年(前108)任太史令,继承父业,著述历史。他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识创作了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原名《太史公书》)。被公认为是中国史书的典范,该书记载了从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期,到汉武帝元狩元年,长达3000多年的历史,是“二十五史”之首,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译文
蒿里是魂魄聚居之地,无论贤达之人还是愚昧之人都不免一死,魂归蒿里。主管死亡的神对人命的催促是多么紧迫啊,人的性命不能久长,更容不得稍稍逗留。
注释
①蒿(hāo)里:魂魄聚居之地。
②无贤愚:无论是贤达之人还是愚昧之人。
③鬼伯:主管死亡的神。
④一何:何其,多么。
⑤踟蹰:逗留。
译文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法来整治百姓,百姓虽能免于犯罪,但无羞耻之心。用道德教导百姓,用礼教来统一他们的言行,百姓们就既懂得羞耻又能使人心归服。”老子说:“最有道德的人,从不标榜自己有德,因此才真正具有道德;道德低下的人标榜自己没有离失道德,所以他并不真正具有道德。法令愈加严酷,盗贼就愈多。”太史公说:这些说得都对!法律是治理国家的工具,但不是治理好坏的本源。从前在秦朝时国家的法网很严密,但是奸诈欺伪的事经常发生,最为严重的时候,上下互相推诿责任,以致于国家无法振兴。在当时,官吏用法治,就好像抱薪救火、扬汤止沸一样无济于事;倘不采取强硬严酷的手段,如何能胜任其职而心情愉快呢?在此种情况下,一味讲道德的人便要失职了。所以孔子说:“审理案件我和别人一样,所不同的是一定要使案件不再发生!”老子说:“下愚之人听人讲起道德就大笑。”这不是假话。汉朝初年,修改严厉的刑法,改为宽松的刑法,废除法律繁杂之文,改为简约朴实的条文,法网宽得能漏掉吞舟的大鱼,而官吏的政绩却很显著,使得百姓不再有奸邪的行为,百姓平安无事。由此看来,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道德,而不是严酷的刑法。
注释
以下所引的几句话出自《论语·为政》篇。
②导:引导。《论语》作“道”,通“导”。政:政令。
③齐:整齐。此为约束之意。
④免:免于死罪。
⑤格:革。此言百姓革除坏毛病而走上正路。按程树德《论语集释》引黄式三语曰:“格、革,音义并同,当训为革。”
⑥老氏:指老子李耳。以下引文前四句出自《老子》第三十八章,后二句出自《老子》第五十七章。
⑦上德:具有高尚道德的人。不德:不表现为形式上的德。按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上德的人,因任自然,不表现为形式上的德。”是以:因此。有德:实际上是有德的。
⑧下德:道德低下的人。不失德:竟谓执守形式上的德。无德:没有实际的德。
⑨滋章:越发严酷。章,通“彰”,此为森严酷烈的意思。
⑩信哉:可信啊。是言:这些话。
(11)具:工具。制治:管理政治。清:政治清明。浊:政治污浊。
(12)昔:从前。此指秦朝。网:法网。
(13)奸邪:奸邪欺诈。萌起:不断产生。
(14)极:极点,指情况最严重之时。
(15)遁:欺瞒。
(16)振:振作。
(17)救火扬沸:意谓无济于事。按“救火”是负薪救火。“扬沸”。是扬汤(热水)止沸(热水)。
(18)武健:强健有力。严酷:指严厉的法令。
(19)恶:何。
(20)溺其职:丧失其职。
(21)听讼:判案。按此三句出自《论语·颜渊》篇。吾:孔丘自称。犹人:与别人相等。
(22)下士:愚蠢浅陋的人。按此句出自《老子》第四十一章。
(23)觚(gū,姑):古代有梭角的酒器。圜(yuán,元):通“圆”。按这句喻汉代的法制较秦代有重大变化。
(24)斫(zhuó,浊):砍削。雕:指雕刻的花纹。朴(pǔ,仆):本。此指本来的状态。此句说汉代法律重视本质,不重形式。
(25)吞舟之鱼:指大鱼。此句言汉法宽疏。
(26)吏治:官吏的治绩。:纯厚盛美。
(27)艾(yì,义)安:太平无事。艾,通“乂”。
(28)彼:指宽厚。此:指酷刑。
司马迁(前145年-不可考),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一说龙门(今山西河津)人。西汉史学家、散文家。司马谈之子,任太史令,因替李陵败降之事辩解而受宫刑,后任中书令。发奋继续完成所著史籍,被后世尊称为史迁、太史公、历史之父。
司马迁早年受学于孔安国、董仲舒,漫游各地,了解风俗,采集传闻。初任郎中,奉使西南。元封三年(前108)任太史令,继承父业,著述历史。他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识创作了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原名《太史公书》)。被公认为是中国史书的典范,该书记载了从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期,到汉武帝元狩元年,长达3000多年的历史,是“二十五史”之首,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译文
天亮了吗?苍梧为什么不亮?苍梧这里潮湿,陈年贮藏的多是已经败坏的粮食,无法作为军粮食用。远征者早起行军,情绪都很悲伤。
注释
①东光:东方发亮,即天明。
②不:同“否”。苍梧地多潮湿,多雾气,所以天迟迟不亮。
③腐粟:陈年积贮已经败坏的五谷粮食。
④游荡子:离乡远行的人。
徐淑,东汉女诗人(约公元一四七年前后在世),陇西(今甘肃通渭)人。秦嘉,生卒年不详。字士会。陇西(今属甘肃)人,徐淑丈夫。桓帝时,为郡吏,岁终为郡上计簿使赴洛阳,被任为黄门郎。后病死于津乡亭。徐淑有诗集传世。(《补续汉书艺文志》)所作今存《答秦嘉诗》一首及答书二篇。
译文
楚国有个祭祀的官员,给手下办事的人一壶酒和酒具。门客们互相商量说:“几个人喝这壶酒不够,一个人喝这壶酒才有剩余。请大家在地上画蛇,先画成的人喝酒。”
一个人先把蛇画好了。他拿起酒壶准备饮酒,就左手拿着酒壶,右手画蛇,说:“我能够给蛇添上脚!”没等他画完,另一个人的蛇画成了,夺过他的酒说:“蛇本来没有脚,你怎么能给它添上脚呢?”于是就把壶中的酒喝了下去。
那个给蛇画脚的人最终失掉了那壶酒。
注释
舍人:门客,手下办事的人
乃左手持卮:古代饮酒用器具
赐其舍人卮酒,夺其卮曰:一杯酒。
相谓:互相商议。
请画地为蛇:要求大家在地上画蛇。画地:在地面上画(画的过程)。为蛇:画蛇。
引酒且饮之:拿起酒壶准备饮酒。引:拿,举。且:将要
蛇固无足:蛇本来就没有脚。固:本来,原来。
子:对人的尊称,您;你。
安能:怎能;哪能。
为:给;替。
遂:于是;就。
赐:赏给,古代上给下,长辈给晚辈送东西叫赐。
为之足:给它画上脚。足:画脚。
终:最终、最后。
引:拿起。
成:完成。
余:剩余。
足:(画)脚。
亡:丢失,失去。
为:给,替。
乃左手持卮:然后
夺其卮曰:他的,指代先成蛇者
遂饮其酒:他的,指示代词
终亡其酒:那,指示代词
谓:对......说。
祠:祭祀。周代贵族一年四季都要祭祀祖宗,每个季度祭祀都有专门的称呼,春天祭祀叫“祠”。
终亡其酒:失去
译文
我踏过江水去采荷花,生有兰草的水泽中长满了香草。
可是我采了荷花要送给谁呢?我想要送给远方的爱人。
回头看那一起生活过的故乡,路途显得那么无边无际。
两心相爱却不能在一起。于是我们要各在一方,愁苦忧伤以至终老异乡。
注释
1.芙蓉:荷花的别名。
2.兰泽:生有兰草的沼泽地。
3.遗(wèi):赠。
4.远道:犹言“远方”。
5.还顾:回顾,回头看。
6.旧乡:故乡。
7.漫浩浩:犹“漫漫浩浩”,形容路途的遥远无尽头。形容无边无际。
8.同心:古代习用的成语,多用于男女之间的爱情或夫妇感情融洽指感情深厚。
9.终老:度过晚年直至去世。
参考资料:
1、 古墨清主编.《你最应该知道的古典诗词》:红旗出版社,2012.04, 2、 古墨清主编.《你最应该知道的古典诗词》:红旗出版社,2012.04汉译
陵墓上长得青翠的柏树,溪流里堆聚成堆的石头。
人生长存活在天地之间,就好比远行匆匆的过客。
区区斗酒足以娱乐心意,虽少却胜过豪华的宴席。
驾起破马车驱赶著劣马,照样在宛洛之间游戏著。
洛阳城里是多麼的热闹,达官贵人彼此相互探访。
大路边列夹杂著小巷子,随处可见王侯贵族宅第。
南北两个宫殿遥遥相望,两宫的望楼高达百余尺。
达官贵人们虽尽情享乐,却忧愁满面不知何所迫。
英译
Green Green, the Cypress on the Ridge
Green green the cypress* on the ridge,
stones heaped about in mountain streams:
between heaven and earth our lives rush past
like travelers with a long road to go.
Let this measure of wine be our merriment;
value it highly, without disdain.
I race the carriage, whip the lagging horses,
roam for pleasure to Wan and Lo**.
Here in Lo-yang, what surging crowds,
capped and belted ones chasing each other;
long avenues fringed with narrow alleys,
the many mansions of princes and peers.
The Two Palaces face each other from afar,
paired towers over a hundred feet tall.
Let the feast last forever, delight the heart --
then what grief or gloom can weigh us down?
译文
舞袖刚刚被撕裂了,手臂洁白得如秋天的明月。
最美的时光,莫过于出出入入都在君怀里,那微风轻拂发的感觉真的很幸福。
现在常常担心中秋过后,天气转凉,穿上大衣以后,不能再和君这样耳鬓思磨,情也会这样渐渐变淡变没了。
注释
①这一篇旧以为班婕妤,或以为颜延年作,都是错误的。今据《文选》李善注引《歌录》作无名氏乐府《古辞》。属《相和歌·楚调曲》。
②裂:截断。“新裂”,是说刚从织机上扯下来。
③素:生绢,精细的素叫做纨。齐地所产的纨素最著名。
④皎:译作“鲜”。
⑤团圆:译作“团团”。
⑥秋节:泛指秋季。
⑦飙:biāo急风。
⑧捐:抛弃。
⑨箧笥:qiè sì箱子。
译文
登上山中采蘼芜,下山偶遇前时夫。
故人长跪问故夫:“你的新妻怎么样?”
夫说:“新妻虽不错,却比不上你的好。
美貌虽然也相近,纺织技巧差得多。
新人从门娶回家,你从小门离开我。
新人很会织黄绢,你却能够织白素。
黄绢日织只一匹,白素五丈更有余。
黄绢白素来相比,我的新人不如你。”
注释
(1)蘼芜(míwú):一种香草,叶子风干可以做香料。古人相信蘼芜可使妇人多子。
(2)姝:好。不仅指容貌。当“新人从门入”的时候,故人是丈夫憎厌的对象,但新人入门之后,丈夫久而生厌,转又觉得故人比新人好了。这里把男子喜新厌旧的心理写得更深一层。
(3)手爪:指纺织等技巧。
(4)閤(gé):旁门,小门。新妇从正面大门被迎进来,故妻从旁边小门被送出去。一荣一辱,一喜一悲,尖锐对照。这两句是弃妇的话,当故夫对她流露出一些念旧之情的时候,她忍不注重提旧事,诉一诉当时所受委屈。
(5)缣(jiān)、素:都是绢。素色洁白,缣色带黄,素贵缣贱。
(6)一匹:长四丈,宽二尺二寸。
译文
皎洁的月光洒满了深秋的夜,东壁的蟋蟀在低吟着。
此时夜空中玉衡、开阳、摇光 三星显示时节已进入了初冬,那闪烁的星辰,把夜空辉映得一片璀璨!
深秋的草叶上,已沾满晶莹的露珠,深秋已在不知不觉中到来了。
从那枝叶婆娑的树影间,听到了断续的蝉鸣声,往日的那些燕子都哪里去了?原来是此时已是燕子南归的时节。
和我一起携手同游的好友中,有些已先飞黄腾达了。
可是他们不念同门携手的情意,把我当作走路时的脚迹一样,不屑一顾 !
夜空中那叫作“箕星”“斗星”“牵牛”的星辰,它们既不能颠扬,斟酌和拉车,为什么还要取这样的名称? 真是虚有其名!
想到当年友人说同门之谊“坚如磐石”,而今却已荡然无存,虚名又有何用呢?
注释
⑴促织: 蟋蟀。
⑵玉衡:指北斗七星中的第五至七星。北斗七星形似酌酒的斗:第一星至第四星成勺形,称斗魁;第五星至第七星成一条直线,称斗柄。由于地球绕日公转,从地面上看去,斗星每月变一方位。古人根据斗星所指方位的变换来辨别节令的推移。孟冬:冬季的第一个月。这句是说由玉衡所指的方位,知道节令已到孟冬(夏历的七月)。
⑶历历:分明貌。一说,历历,行列貌。
⑷易:变换。
⑸玄鸟:燕子。安适:往什么地方去?燕子是候鸟,春天北来,秋时南飞。这句是说天凉了,燕子又要飞往什么地方去了?
⑹同门友:同窗,同学。
⑺翮(hé合):鸟的羽茎。据说善飞的鸟有六根健劲的羽茎。这句是以鸟的展翅高飞比喻同门友的飞黄腾达。
⑻“弃我”句是说,就象行人遗弃脚印一样抛弃了我。
⑼南箕:星名,形似簸箕。北斗:星名,形似斗(酌酒器)。
⑽牵牛:指牵牛星。轭:车辕前横木,牛拉车则负轭。“不负轭”是说不拉车。这二句是用南箕、北斗、牵牛等星宿的有虚名无实用,比喻朋友的有虚名无实用。
⑾盘石:同“磐石”,特大石。
译文
赵国将要出战燕国,苏代为燕国对惠王说:“今天我来,路过了易水,看见一只河蚌正从水里出来晒太阳,一只鹬飞来啄它的肉,河蚌马上闭拢,夹住了鹬的嘴。鹬说:‘今天不下雨,明天不下雨,就会干死你。’河蚌也对鹬说:‘今天你的嘴不取,明天你的嘴不取,就会饿死你。’两个不肯互相放弃,结果一个渔夫把它们俩一起捉走了。现在赵国将要攻打燕国,燕赵如果长期相持不下,老百姓就会疲惫不堪,我担心强大的秦国就要成为那不劳而获的渔翁了。所以我希望大王认真考虑出兵之事。”赵惠文王说:“好吧。”于是停止出兵攻打燕国。
注释
方:刚刚。
蚌:贝类,软体动物有两个椭圆形介壳,可以开闭
曝:晒。
支:支持,即相持、对峙
鹬:一种水鸟,羽毛呈茶褐色,嘴和腿都细长,常在浅水边或水田中捕食小鱼、昆虫、河蚌等。
箝:同“钳”,把东西夹住的意思
喙:嘴,专指鸟兽的嘴。
雨:这里用作动词,下雨。
即:就,那就。
谓:对……说。
舍:放弃。
相舍:互相放弃。
并:一起,一齐,一同。
禽:同“擒”,捕捉,抓住。
且:将要。
弊:弊病;害处,这里指疲弊的意思。
禽:通“擒”,捕捉。
恐:担心。
为:替,给。
译文
秋天里的树林郁郁苍苍,满山的树叶一片金黄。
栖居在山里的鸟儿,欢聚在桑林中放声歌唱。
故乡山水养育了丰满的羽毛,使它的形体和容貌格外鲜亮。
天边飘来的五彩云霞,把她带进天下最好的深宫闺房。
可叹那离宫幽室实在空旷寂寞,金丝鸟般的娇躯总也见不到阳光。
梦想和思念沉重地压在心头,笼中的鸟儿却不能自由的翱翔。
虽说是美味佳肴堆放在面前,心儿徘徊茶不思来饭不香。
为什么唯独我这么苦命,来来去去的好事总也轮不上。
翩翩起舞的紫燕,飞向那遥远的西羌。
巍巍耸立的高山横在眼前,滔滔流淌的大河流向远方。
叫一声家乡的爹和娘啊,女儿出嫁的道路又远又长。
唉!你们可怜的女儿呀,忧愁的心儿满怀悲痛和哀伤。
注释
⑴苞桑:丛生的桑树。
⑵形容:形体和容貌。
⑶曲房:皇宫内室。
⑷颉颃(音xiéháng协杭):鸟儿上飞为颉,下飞为颃。指鸟儿上下翻飞。
⑸委:堆。
⑹来往:此处指皇内夜夜将佳丽送去给帝王宠幸。
⑺西羌:居住在西部的羌族。
⑻泱泱:水深广貌。
译文
今天这麼好的宴会真是美极了,这种欢乐的场面简直说不完。
这场弹筝的声调多麼的飘逸,这是最时髦的乐曲出神又妙化。
有美德的人通过乐曲发表高论,懂得音乐者便能听出其真意。
音乐的真意是大家的共同心愿,只是谁都不愿意真诚说出来。
人生像寄旅一样只有一世犹如尘土,刹那间便被那疾风吹散。
为什麽不想办法捷足先登,先高踞要位而安乐享富贵荣华呢。
不要因贫贱而常忧愁失意,不要因不得志而辛苦的煎熬自己。
注释
〔良宴会〕『良』,善也。『良宴会』,犹言热闹的宴会。
〔杂具陈〕『具』,备也。『陈』,列。『杂具陈』,犹言难以一一述说。
〔弹筝奋逸响二句〕『筝』,乐器。『奋逸』,不同凡俗的音响。『新声』,指当时最流行的曲调。指西北邻族传来的胡乐。『妙入神』,称赞乐调旋律达到高度的完满调和。
〔令德唱高言二句〕『令』,善也。『令德』,有令德的人,就是指知音者。『唱』古作『倡』,这里泛用於言谈,『唱高言』,犹言首发高论。『真』,谓曲中真意。指知音的人不仅欣赏音乐的悦耳,而是能用体会所得发为高论。
〔齐心同所愿二句〕上句说,下面感慨为人人心中所有,下句说,这种感慨大家都没有把它说出来。
〔奄忽若飙尘〕『奄忽』,急遽也。『飙尘』,指狂风里被卷起来的尘土。用此比喻人生,言其短促、空虚。
〔何不策高足二句〕『路』,路口。『津』,渡口。『据要路津』,是说占住重要的位置。要想『先据要路津』,就必须『策高足』。『高足』,良马的代称。『策高足』,就是『捷足先得』的意思。
〔无为守贫贱〕不要守贫贱,是劝诫的语气,和『何不策高足』的反诘语气相称应,表示一种迫切的心情。
逢尤
我的心中是多么悲愁,我的心中是多么哀忧。
天生我遇到昏暗时候,蒙受毁谤无故遭罪尤。
我心里烦乱情绪愁闷,赶紧乘车去外面远游。
八方和九州要去游遍,黄帝和虞舜要去寻求。
世代已经非常的遥远,握着玉佩半路上踌躇。
羡慕皋陶建立了典谟,赞美风后接受了瑞图。
可怜我命中遭难受苦,拋弃美质在泥泞路途。
仓皇中驱向山林水泽,惊慌中走进深山老林。
车辕折断了马也疲病,我怅然呆立眼泪纵橫。
思武丁文王圣明智慧,哀平王夫差糊涂谬愚。
用傅说吕望殷周兴盛,靠无忌伯嚭郢吴成墟。
仰天长叹我气结心头,忧郁愤怒我死而复苏。
虎兕在廷中争权夺利,豺狼在身旁打架斗殴。
云雾聚集遮蔽了太阳,旋风刮起来尘土飞扬。
我惆怅迷惘东西乱跑,想隐居躲藏能往何方?
思君王居室深而又深,愿竭尽忠诚阻隔不通。
望故乡道路曲折遥远,心中忧愁心志很疲惫。
灵魂孤单没空暇去睡,睁开双眼又过了一夜。
怨上
令尹在上胡乱说,群臣在下流言多。
悲伤举国乱糟糟,君臣上下都龌龊。
蓬蒿遍地已蔓延,香芷折断已枯烂。
红色紫色被搅乱,世上无人能分辨。
居住深山岩洞中,始终思念着美人。
哀伤怀王看不清,独行忠信无人明。
将会丧失北斗柄,将会遗失天枢星。
我的内心如火焚,想到这些就悲痛。
进思仇牧和荀息,退想彭咸和务光。
照着他们脚印走,不知投身哪条江?
徘徊歌吟荒野中,抬头望见北斗星。
向西斜视大火星,又见摄提往下行。
惊雷炸雷隆隆响,冰雹冰粒纷纷降。
闪电奔驰明晃晃,凉风吹拂人悲伤。
飞禽走兽都惊慌,成群结队去躲藏。
鸳鸯双双在歌唱,狐狸对对相依傍。
悲哀自己孤单单,独处无依心忧伤。
蝼蛄鸣叫在东边,小蝉呼喊于西方。
毛虫爬上我衣裳,蠋虫钻进我身上。
虫子都来夹攻我,惆怅失意独悲伤。
长久站立心悽怆,忧思郁结断人肠。
疾世
周游徘徊汉水滨,心想追求女水神。
哀叹此国无良臣,媒人啰嗦嘴巴笨。
鴳雀成群在啼叫,八哥叽喳人烦躁。
怀抱珍贵的玉器,想要叫卖无人要。
只好立即往北行,声声叫唤我佳朋。
太阳阴暗没光明,空旷寂静看不清。
纷纷乘车向高驰,将要咨询帝伏羲。
沿着河岸去周游,道路变易时乖离。
渡过沧海向东游,盥洗沐浴咸池里。
拜访太昊问要理,说莫重视仁和义。
心中欢喜转向西,请教文王到邠岐。
拿着玉花来结盟,太阳落山心悲戚。
想到天福不再至,背弃忠信违本意。
越过陇山渡漠谷,经过桂车到合黎。
赶到昆仑行迟疑,跟随卢敖去游息。
吮吸玉液以止渴,咬吃芝华来充饥。
身居旷野少伴侣,走路踉跄常失迷。
眺望江汉水汪洋,内心缠绵好悲伤。
太阳刚出天将亮,灰尘蒙蒙仍飘荡。
愁来吃睡都不想,怒吼哀叹如雷响。
悯上
哀伤世俗怕看人,巧言善辩会奉承。
众多小人爱逢迎,柔弱顺从已成风。
贪官污吏一群群,忠臣贤士孤零零。
天鹅放逐枳棘林,鹈鹕聚集帷幄中。
野草鬼麦色青葱,香草稁本都凋零。
看到如此假和乱,内心阻隔失本性。
徘徊彷徨草木丛,沿着小路慢慢行。
大川河谷深又深,高山峻岭峰连峰。
树木茂盛长成林,草木挺拔一丛丛。
寒霜白雪纷纷降,薄冰厚冰亮晶晶。
不论南北和西东,都无地方可安身。
栖身躲避枯树下,匍匐爬行岩石中。
局促蜷缩寒风里,独居荒野志难伸。
生命短促寿将终。
坎坷挫折常困辱,担心年老含忧愁。
须发蓬乱鬓发白,希望滋润有甘露。
怀抱兰花持杜若,站立徘徊等天明。
云雾蒙蒙电闪烁,孤雏惊恐在哀鸣。
心中愤懣摧肝裂,满腔忧愤告何人?
遭厄
哀悼屈原遭灾殃,玉体沉入汨罗江。
楚国多么难变化,至今仍然没变样。
士人志行不廉洁,竞相谄媚窝里斗。
指责正义为邪曲,诋毀玉璧为石头。
斑鸠游玩华屋中,鵕鸃栖息柴窝里。
奋起迅速往外逃。
避开群小的辱詈。
乘着青云升天上,奔向太阳的地方。
踩着天路长驰骋,踏着旸谷常游荡。
越过银河向南渡,喂马来到牵牛星。
云霓纷纷来遮蔽,参星商星倒着行。
遇到流星把路问,指示我往左驰骋。
经过娵觜向前奔,车夫迷失了道路。
于是胡乱走歪道,已和日月不同路。
志向阻绝往何方,哀伤追求不成双。
攀向天阶向下望,看见鄢郢我故乡。
心中自然想回乡,佞人众多暗无光。
忧思郁结遭冤枉,泪如雨水往下淌。
悼乱
长吁短叹好悲痛,忠奸混淆乱纷纷。
茅草丝线一起织,礼帽鞋子装饰同。
华督宋万陪吃喝,周公邵公背草料。
河里白龙遭射眼,深渊神龟被杀掉。
圣人孔子受困苦,贤人邹衍被拘捕。
想到这些伤心事,赶快奔逃去隐居。
准备攀登高山上,上有猿猴爪乱舞。
想要进入深谷中,下有毒蛇头高举。
左边听见伯劳叫,右边看见鸱鸮呼。
心中惊恐没勇气,左蹦右跳而逃出。
盘旋徘徊原野里,面对天空长叹息。
丛丛茅草很繁盛,块块芦苇多茂密。
麋鹿践踏留足迹,猪獾小貉相逐戏。
只只鹯鹞飞翩翩,对对鹌鹑叫叽叽。
悲哀自己太孤寂,没有同伴在一起。
心中想要低声唱,时已黄昏日向西。
玄鹤已经高高飞,高高飞翔蓝天里。
黄鹂鸣叫音喈喈,山鹊啼唱声嘤嘤。
鸿雁鸬鹚展双翅,南归大雁将远征。
我的内心已觉醒,时时怀念郢都城。
穿着拖鞋将起身,长久站立等天明。
伤时
只有夏天最光明,生机勃发气清明。
微风习习真暖和,百草萌生花鲜嫩。
堇葵苦菜叶茂盛,杜蘅白芷叶凋零。
哀怜忠良遭迫害,都将早死而碎尸。
世浊有如汤浇饭,哀伤当世无人知。
看到往昔诸才俊,也遭屈辱被拘禁。
脚镣手铐套管仲,转手买卖百里奚。
遇到桓穆识贤能,贤才得用功烈施。
姑且逍遥聊自慰,玩味琴书来游戏。
中原局促又狭窄,我想迁居到九夷。
超越五岭真高峻,观览浮石山耸立。
登上丹山热土地,黄支国里聚车骑。
走近祝融以决疑,“无为”行事受勉励。
于是返回到北方,遇到神孈相宴嬉。
我想静居自欢娱,心中悲愁不可能。
放开缰绳鞭打马,忽刮暴风起乌云。
跳进飞船渡大海,跟随安期到蓬莱。
攀援天梯上北方,登上太一玉高台。
命令素女吹笙竽,仙人乘戈跟着唱。
歌声高亢又清和,腔调怪异而淫荡。
大家高兴很快乐,我恋家乡独悲戚。
回视章华长叹息,恋恋不舍情依依。
哀岁
秋天天气已清凉,玉宇澄清气高朗。
北方寒风多凄凉,花草树木渐苍黄。
寒蝉噍噍叫得慌,蟋蟀纷纷变了样。
一年匆匆又将尽,感慨岁月心悲伤。
哀伤世俗如泥浊,贤才蒙蔽不显扬。
沙子碎石当宝贝,夜光明珠弃一旁。
花椒美石被污染,恶草枲耳堆满房。
提起衣服放宽带,墨阳利剑拿手上。
登上马车喊车夫,准备奔驰到四方。
走下堂屋见毒虿,走出房门遇马蜂。
街巷里面有蚰蜒,城镇之中多螳螂。
看到这些害人虫,心里感到很悲伤。
低头思念伍子胥,抬头却把比干想。
扔掉利剑脱下帽,象龙卷曲不伸张。
隐藏荒山水泽中,匍匐丛林大草莽。
看见一条小溪流,溪水潺潺在流淌。
大鳖鼍龙兴致高,鳣鱼鲇鱼身体长。
上上下下成群行,结成对儿排成行。
可恨自己没朋友,一人独处好凄凉。
寒冬腊月夜漫长,天上落雪暗无光。
荒野神光闪闪明,山中鬼火点点亮。
道德美好反遭厄,愁苦不想活世上。
忧思郁积心苦闷,何处倾吐我衷肠?
守志
登上玉峦独徜徉,看见高高大山冈。
桂树茂盛列成行,紫花开放枝儿壮。
孔雀凤凰栖息处,如今鸱鸮居其上。
乌鸦受惊哑哑叫,回头眺望我悲伤。
太阳月亮暗无光,妖气蔽天不吉祥。
我的君王受蒙蔽,怎表忠心尽忠诚?
展翅离开俗世界,尽情遨游养精神。
乘上六龙曲着行,驰骋升上半天云。
挥动彗星作旗帜,抓起闪电当马鞭。
清晨出发于鄢郢,午饭时候到增泉。
绕过曲阿宿北方,复又驾车去南边。
拜见天帝送上礼,崇尚忠贞志更坚。
经过帝宫到处看,看见秘藏宝物珍。
走近傅说骑苍龙,又与织女来结婚。
拿起天毕囚邪恶,拉满天弧射奸佞。
跟随仙人飞空中,吸食元气求长存。
望见太微很温顺,看见三阶分外明。
共同辅政成教化,建立伟业传功勋。
太阳转眼向西沉,道路遥远又艰辛。
壮志满腔未实现,惆怅迷惘自怜悯。
天庭清明云霓藏,三光明朗照四方。
斥退蜥蜴进龟龙,策励谋臣保机衡。
德配稷契恢唐功,可叹英俊不同生。
译文
太史公司马迁说:学者多称赞五帝,久远了。然而最可征而信的《尚书》,记载的独有尧以来,而不记载皇帝、颛顼、帝喾。诸子百家虽言黄帝,又涉于神怪,都不是典雅之训,所以当世缙绅们都不敢说,不可以取以为证啊。孔子所传的《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虽称孔子所传,但儒者怀疑不是圣人之言,所以不传以为实。我曾经西至崆峒山黄帝问道于广成子处,北到黄帝尧舜之都涿鹿,东到海,南到江淮,我所经历的地方,所见过的长老,往往称颂黄帝尧舜的旧绩与其风俗教化,固来与别处有所不同。那么别的书说到黄帝的,也或者可以为证。总之,大要不背离《尚书》所记载的接近这些。我看《春秋》《国语》,这两篇发挥阐释《五帝德》《帝系姓》很彰著。顾儒者但不深考而且有的不传讲。这两篇所发挥阐述得很显著,验之风俗教化固然不同一般,都是事实,一点也不虚。况《尚书》缺亡的内容多了,岂能因为它缺亡而算了呢?它所遗失的,像黄帝以下的事情,就时时见于其他的传说中,如百家《五帝德》之类,都是其他学说。有怎么可以因为缙绅难言,儒者不传,而不选取了呢?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的人,不能择取。而浅见寡闻者本来就难为它讲说。我按照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的次序,选择其中语言比较典雅的。所以写成本纪的开头。
注释
①《史记》是中国西汉时期的历史学家司马迁撰写的史学名著,原称《太史公记》。列“二十四史”之首,《史记》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古典典籍之一,与后来的《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合称“前四史”。《史记》记载了上自中国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代,下至汉武帝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共3000多年的历史。作者司马迁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识,使《史记》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全书包括十二本纪(记历代帝王政绩)、三十世家(记诸侯国和汉代诸侯、勋贵兴亡)、七十列传(记重要人物的言行事迹主要叙人臣)、十表(大事年表)、八书(记各种典章制度记礼·乐·音律·历法·天文·封禅·水利·财用),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余字。《史记》最初没有固定书名,或称“太史公书”,或称“太史公记”,也省称“太史公”。“史记”本来是古代史书的通称,从三国时期开始,“史记”由史书的通称逐渐成为“太史公书”的专称。《史记》对后世史学和文学的发展都产生了深远影响。其首创的纪传体编史方法为后来历代“正史”所传承。同时,《史记》还被认为是一部优秀的文学著作,在中国文学史上有重要地位,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刘向等人认为此书“善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俚”。太史公:司马迁自称,因他曾任西汉太史令。《史记》各篇多有“太史公曰”,这是司马迁对史实加的评论。
②《尚书》:即《书经》,简称《书》,我国最早的史书,是有关尧、舜、禹史事和商、周帝王言论及文告的历史文献汇编。
③百家:《汉书》卷三?《艺文志》记载有《百家》篇三十九卷。一说为诸子百家。
④雅:正确。驯:通“训”,准则。事有所依,文辞又美,也就是有规范的意思。
⑤荐绅:即缙绅,有官职或作过官的人。缙:插;绅,大带。古时官员腰系大带,上插笏版(上朝用的记事手板)。
⑥《宰予问五帝德》、《帝系姓》:《大戴礼记》和《孔子家语》中均收有这两篇文章。
⑦空峒:山名,传说是黄帝问道于广成子处,在今甘肃省平凉市西。峒,音tóng。
⑧指《宰予问五帝德》、《帝系姓》等上古文字写成的典籍。
⑨顾弟:只不过。弟,同“第”。
⑩见:音xiàn,通“现”。表见:记载。虚:虚妄。
⑾书缺有间:《尚书》缺亡,空白很多。
⑿轶:音yì,通“佚”,散失。
司马迁(前145年-不可考),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一说龙门(今山西河津)人。西汉史学家、散文家。司马谈之子,任太史令,因替李陵败降之事辩解而受宫刑,后任中书令。发奋继续完成所著史籍,被后世尊称为史迁、太史公、历史之父。
司马迁早年受学于孔安国、董仲舒,漫游各地,了解风俗,采集传闻。初任郎中,奉使西南。元封三年(前108)任太史令,继承父业,著述历史。他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识创作了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原名《太史公书》)。被公认为是中国史书的典范,该书记载了从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期,到汉武帝元狩元年,长达3000多年的历史,是“二十五史”之首,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有秦客向东野主人发问道:听说前人有这样的说法:“太平时代的音乐安宁而快乐,亡国之际的音乐哀伤而怀思。”太平和混乱是政治上的事,却在音乐上得到应和,所以哀伤怀思的感情就体现在金石上,安定快乐的形象就表现在管弦中。另外孔子聆听韶乐,了解了大舜的德行;季札听音乐,知道了各国的风气。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前辈贤人从未怀疑过。现在您却以为声音没有哀乐,这是什么道理?如有好的见解,请说出来让我听听。主人回答说,这个道理沉埋已久,没人愿意发掘阐发,所以使得历代的人都搞乱了名实,(归按,名实是要相配的)现在承蒙您的启发,我就来粗略地说一说它的道理。
天地共同运作,万物借以生长,寒来暑往,五行因此形成,表现为五色,发出为五声。声音的产生好比是气味散布在天地之间。声音的好和不好,虽然会遭遇到浑浊混乱,但是它的本体却是自己原来的样子,不会有什么变化,怎么会因为别人的爱憎、哀乐而改变性质呢(归按,这显然是物理的或自然的声音)。等到各种音调会合在一起,声音和谐,这是人心最高的愿望,情欲集中的所在。古人知道情感不能放纵,欲望不可穷极,所以就借着他所享用的音乐,常常加以节制,使得人们哀怨而不至于伤心,快乐又不至于过分(归按,这很明显是指音乐)。人们根据事物的性质给予相应的名称,每一个事物都有一个称号,例如哭泣就称为悲哀,歌唱就称为快乐,这是一个大体的情况。然而孔子说“音乐啊,音乐啊,难道只是指钟鼓之类的乐器吗?”同样道理,悲哀呀,悲哀呀,难道指的只是哭泣吗?由此说来,玉帛之类的礼品不是诚敬之心的实体,歌唱哭泣也不是哀乐的主宰呀。怎样才能说明这一点呢?各地的风俗不同,歌哭所表示的意思也不同,假如打乱了来使用,有的人就会听到哭泣感到高兴,有的人则会听到歌唱觉得悲哀,(不管感情的表现怎样的千差万别),然而他们心中有哀乐之情却是一样的。现在用同样的哀乐之情却发出了千差万别的声音,这不是说明了声音和感情的关系是不固定的吗?(归按,1、“音声之无常”指的是音声与意义或感情的关系没有固定的搭配。“音声无常”的意思是,一定的声音并不一定表示哀或者乐,由此推出哀乐不是声音自身的质性。2、这里用“殊方异俗,歌哭不同”来说明声音无常,论据不充分。在现实中是否真有闻哭而欢,听歌而戚的情况是值得怀疑的。因悲而哭,因欢而歌是符合自然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哭笑之于哀乐就不是无常,而是有常的。这是用一个未经证明的说法作前提,有效性是有问题的。3、把这个说法置换成音乐的意思,就是有没有同一支曲子既可表示哀伤又可表示快乐,不能排除这种情况,但不会发生在同一作曲家身上,可能发生在听众的这方面,产生这种情况的原因在于误读或曲子感情特征不明显。)然而声音和谐地组合在一起,是最能感动人的,辛劳的人歌唱自己的遭遇,快乐的人用舞蹈来表达他们的快乐。心中有悲痛之情,就会说出哀伤激切的话,把话组织起来就成了,把声音组织起来就成了音乐。(归按,如此说来应该是声有哀乐,而不是相反)人们一起歌咏,围聚在一起倾听,内心被和声打动,感情受到悲苦的语言的感染,叹息还没有止息,就已经泪流满面了。(归按,到这里都似乎是讲声有哀乐,听众受到哀乐之声的感染。然而下文突然一转,就把声说成是“无象”的,逻辑上有断裂。)悲哀之心藏在心中,遇到和声便发泄出来,和声没有形象,但是悲哀的内心却是有主宰的。以有主宰的内心,借着没有形象的和声然后发泄出来,他所感觉到的,也只有哀伤而已。他哪里知道“大风吹着万千孔穴,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这些声音都是孔穴自己发出的,却不关大风”的道理呢?风俗的流播于是成了政事的反映,所以史官要弄清政治教化的成功和失败,考察一国风气的兴盛和衰退,抒发感情,讽刺统治者,所以说“亡国之音哀伤而怀思”啊。(归按,这一段论声无哀乐,但存在着逻辑上的断裂。声有哀乐是一个常识,是人人都明白的道理。声无哀乐是一个费解的命题,是需要论证的。嵇康在论证的时候是混淆了物理的声音和音乐之间的差别,物理的声音当然是没有哀乐的,但音乐是作曲家创作出来的,怎么会没有哀乐呢。一个是人创作的产物,一个不是人的创作,这是很大的区别。但嵇康最擅长分析的人在这个问题上去不做分辨了,他用物理的声音的特点来代替了音乐的特点,使人感觉他言之凿凿,很有道理。这是一点。其次,是否一定就是“音声无常”,仍然是应该问一个为什么的,不应该贸然接受这个前提。因为这是应该区别来看的。从音乐创作的无限自由的空间而言,音声当然是无常的。若从哀乐之情在乐曲中的风貌而言,又有着大致的规范。例如快乐之曲往往比较轻快,灵动,悲哀之却曲往往旋律沉重,节奏缓慢。犹如悲哀了要哭,快乐了要笑一样,这是有着心理依据的,也可以说是有常的。其三,按照嵇康的推论,既然自然的声音不出于人的创造,那么声音与人的关系就局限在声音和接受者间的关系。但音乐与人的关系就要复杂了,它包括了作曲家和音乐,音乐和接受者这两层关系。因此倘要论证声无哀乐论必须回答作曲家与音乐作品是怎样一种关系,但嵇康在这里却回避了这个关键问题。他没有回答这样的问题,作曲家所面对的音乐不是“其体自若而无变”的形态,音乐作品是按照作曲家的意愿创造出来的,他使用了特定的音符、旋律、节奏对自然的声音做了改造,对于这种“自为”的声音,怎么还能说是“其体自若而无变”呢?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回避了在这一环节上的论证。)
喜、怒、哀、乐、爱、憎、惭、惧,这八种情感是老百姓用来接触外物传达感情,区别物类的名称,是不可乱用的。味道用甘苦来称呼,如果现在有一个人因为甲品德好而喜欢他,因为乙愚蠢而讨厌他,那么喜欢或者讨厌就应该是属于我的感情,贤和愚就应该是属于对方的品性,难道可以因为我喜欢那个人就称他为喜欢的人,我讨厌那个人就称他讨厌的人吗?我喜欢这种味道就称之为喜味,我怒恨这种味道就称之为怒味吗?据此说来,客体和主体有不同的功能,他和我就应该用不同的名称。声音本来就是以好和不好作为主体,跟哀乐没有关系;(归按,“声音自当以善恶为主,则无关于哀乐。”这是一个很关键的判断。问题在于“声音”到底是指什么,在古文中它可以指音乐,也可以指物理的声音。倘若指后者,意思就是“声音的实质要么是噪音,要么是乐音”,这个判断一点都没有错。倘若是指前者,说音乐中不包含哀乐就是一个错误的判断。声音只是音乐的要素之一,并不等同于音乐。嵇康的基本策略就是采用分析法,层层分析至对象的基本要素,然后以要素的属性代替作为整体的对象的属性。又按,在“声音自当以善恶为主”中的“声音”也可以指音乐,如果是这样,那么“善恶”就是指好听或不好听。如果这样,那就是形式主义的美学观。)哀乐本来就是感情受到激发以后发露的结果,与声音无关。误配的名实全都分离,问题就可以看清楚了。况且季札在鲁国采集诗歌,考察礼制,以此来辨别风雅,哪里只是根据声音来判断优劣呢?又孔子聆听韶乐,感叹音乐与德行一致,所以赞叹,哪里就一定是仅凭声音才知道虞舜的德行,然后赞叹呢?现在我粗略地说明一个方面,也可以了解一个大概了。
(归按,第一段是总纲,是核心观点,是立论,以下七段是驳论。这一段的主要方法是分析名理,将他所认为误配的名实关系分离出来,然后分别确定他认为正确的名实关系。具体说就是声音本身的性质只有善恶,哀乐属于听者的感情,与声音无关。这里问题在于,1、何谓声音,是指物理的声音,还是指音乐。物理的声音自然没有哀乐,倘若是指音乐,就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2、如果是说音乐中没有哀乐,哀乐只是来自听者,那么作曲家的哀乐又当如何看呢?既然听者的哀乐可以由音乐激发出来,那么作曲家在作曲时为什么就不可以将自己的感情体现在作品里呢?特别是作曲家在作曲时是主动者,音乐是由他创造出来的,使用怎样的语言,怎样安排语言都是与他的精神状态有关的。但是关于作曲家的这一环节在嵇康这里是被回避了,而这是一个十分重大不可回避的问题,但嵇康要加胜于人,就一定要回避这个问题。)
②秦客诘难说,诚然,各地的风俗不同,唱歌哭泣表示的意思也不一样,然而人们哀乐的感情却不能不表现出来。内心受到触动,声音便从心中发出,虽然寄托于别的声音,借寓在余响里,善于听音乐的人总还能听懂,不会让音乐中的感情错过。从前伯牙弹琴,钟子期就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下人敲磬,子产就知道他内心悲哀;鲁国人早晨哭泣,颜渊知道他与儿子分别。这几位哪里是从固定的音符中得到智慧,在曲调中受到验证呢?(归按,“假智于常音,借验于曲度”中“常音”是指音符与意义有固定的对应关系的音。也就是上文所讲的“音声指无常”的反面。当然事实上在音乐中是不存在这种“常音”的,因为音乐的语言是不同于文字的语言,不具有确定性。)内心悲哀神色就会发生变化,感情悲伤声音就会变得哀切,这是自然的反应,不可缺失,只有精神清明的人才能精通。善听音乐的人不会因为声音众多感到困难,不善听音乐的人也不会声音单调就感觉容易。不能因为没有遇到善听音乐的人就说音乐没有可以听懂的途径,看到各地风俗的多变就说声音中没有哀乐。(归按,这是说音乐中是有内容的,自然也是有感情的。既讲原理,又例举事实,很有道理。)您又说:贤德的人不应该用爱来称呼,愚笨的人不应该用憎来称呼。然而这也是因为有了贤德才会引起别人的爱,有了愚笨才会引起别人的憎,只是同一个主体不该共用两个名称啊。哀乐的产生也是有缘故的,这是声音使我悲哀,声音使我快乐。如果哀乐确由声音引起,那声音中有哀乐就是实实在在的,怎么能将名实分离开来呢?(归按,“何得名实俱去”中“名实俱去”是说将原来一致的名实硬是分离开去。这个反驳也很有道理。秦客是用反映论的观点来反驳嵇康的,既然哀乐由声引起,则是先有声中的哀乐,而后才有听者的哀乐,听者的哀乐来源于声中的哀乐。如果声中有哀乐,则哀乐本来就是声音的属性,将哀乐与音乐分离就是不对的。这段话的价值也是在于他分析的精细,区分了两种哀乐,以此说明源流关系,最终证明声有哀乐。)
您又说,季札采集诗歌,考察礼仪,以此来辨别风雅;孔子感叹《韶》乐与德行一致,所以赞叹不已,这是什么话啊?况且师襄演奏乐曲,孔子得以目睹周文王的容貌;师涓奏乐,师旷从中听出了亡国之音,哪里是讲明诗意后才下判断,演习礼仪后才作评论的呢?这都是直觉领悟,用不着等到积累了平日的见闻就已经能判断好坏了,所以前代史书当作佳话记载下来。现在您凭借着浅陋的见闻,用您的见识为标准来作判断,这不是抹杀了前人精细的见识,辜负了夫子神妙的体察吗?(归按,秦客坚持音乐是有内容的,善听乐者是能够通过音乐理解音乐中的内容。音乐有内容,因而有感情都是不错的。问题是音乐的语言是含蓄的,模糊的,具有不确定性。因此听众要通过想象才能把握音乐的内容,因而听众的理解和作曲家的原意之间是会有一定距离的。对于这一点秦客没有给予充分的注意,这给下文嵇康的反驳造成了空隙。尽管如此,还是改变不了声有哀乐的特点。)
主人回答说:您诘难说,虽然歌唱、哭泣所表示的意思千差万别,但善于听声的人总能够听懂,不用借助于固定的声音,也无须用曲调来验证,钟子期一类人就是如此。这是因为虽然内心悲哀的人表面上说说笑笑击鼓跳舞,内心喜悦的人表面上捶胸哀叹,却仍然不能控制外表,隐藏自己的真实感情,用假象来欺骗旁人啊,您却认为这已经说明声音是不固定的,仍说是声音中有哀乐啊。(归按,秦客说钟子期之类的人是从音乐里听懂了音乐里的感情。嵇康说,不是听懂的,而是从音乐家的行为中看出来的。反驳的方法是不否认现象,而是对原因作新解释。对现象作新解释是嵇康惯用的手法,这个新解释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是有道理的,但只是一种情况,一种可能性,不能使用全称判断。所以也就构不成否定秦客的理由。)
您又说,季札听音乐借此了解各国的风俗,师襄奏曲子,孔子得以目睹周文王的容貌。照您这样说起来,那就是文王的功勋品德和风俗的盛衰都可以体现在声音里;声音的强弱也可以传递到后世;师襄、师涓的灵巧又能在将来得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三皇五帝的事迹就不会在今天断绝,哪里只会残留寥寥几件呢?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表现文王的曲子就会有固定的曲调,《韶》、《武》的音乐也有一定的旋律,不会搀杂着其他的变化,奏出别的调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先前您所说的声音与感情没有固定的搭配,钟子期听音乐触类旁通的说法,就说不通了。如果声音和感情的关系是不固定的,钟子期触类旁通的事真的是有的,那么说孔子识别精微,季札善于听乐,就是虚妄不实的。这都是俗儒随意乱记,想要让天下人迷惑声音的道理,不说音乐的道理不过如此,只是让人觉得音乐神秘难懂,恨不得当下就遇到善听的人,羡慕古人而自叹不如,这就是他们用来欺骗后人的方法啊。依类推理辨别事物应该先求得自然的道理,道理确定以后,再借古义来证明它。现在您还没有在心中求得这样的道理,却只是依凭前代的记载作为言谈的根据,照此推论下去,恐怕就是最精于算计的人也是无法掌握的啊。(归按,这一节是否定季札听音之类的传说,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虚妄不实的。但这个驳论是武断的,问题在他的前提,如果音乐中有内容,就一定意味着声音与内容之间有明确的对应关系,即所谓有常。这是把音乐的语言等同于文字的语言。所以嵇康的这一段驳论对于论敌来说并不是有效的。而且即使后人不能像季札观风那样辨别各国的风俗,但还是不能否认乐中有感情。具体的内容难以表现,但感情却是存在的。)
您又诘难说,哀乐的产生如同爱憎是由贤德和愚笨引起的,这就是说,音乐使我悲哀,音乐使我快乐;如果哀乐真由声音而起,那就说明声音中是有哀乐的。色彩有好看的和难看的,声音有好听的和难听的,这是事物本身的属性。至于爱还是不爱,喜欢还是不喜欢,人们感情的变化,心理对事物的反应只限于这一点,但都与内心的感情没有关系,只是接触到外物之后形成的。(归按,这是说爱与不爱,喜与不喜尽管也是人的心理活动,但都是对客体的直接反应,是先有刺激而后才形成反应,是一种被动的反应。“无豫于内”是说原先在心中是不存在的。这是为了与先有感情而后寻找外物以为发泄的情况相区别,足见嵇康的析理精微之处。)至于哀乐却不然,本来是因为碰到事情,预先郁结在心中,只是借着和声而发泄出来;所以前面已经说明了声音与感情并不固定,现在再借这个话题来确定它们的名实关系。不是说哀乐借着声音发泄出来,就像爱憎是由贤德和愚笨引起的一样啊。(归按,意思是不一样。“哀乐发于声音”,古文的表达,意义不够明确,既可理解为声音有哀乐,作曲家的哀乐通过音乐表现出来,也可以理解为,声音无哀乐,是听者的哀乐借着音乐发泄出来,是自作多情。这里的意思是后者。)然而和声感动人心如同美酒激发感情一样。酒以甘苦为属性,而醉酒的人却用酒来发泄感情。人们见到有人借音乐来发泄自己的悲欢,就说音乐是有哀乐的,其荒谬就像不能因为看到有人借酒宣泄,就说酒中有喜有怒一样。(归按,嵇康区别了触景生情和借景抒情两种情况,显示了他的精细的辨析特色,这都是合理的。但他的武断处在于完全否认音乐本身可以是作曲家寄托发抒情感的载体。其所以如此的原因就是他只站在欣赏的立场,回避了创作者的立场,这是他必然得出片面结论的原因。)
③秦客诘难说:通过观察气色来考知内心,这是天下通用的方法。人心变化于内,神色相应地表现于外,这是明显可以看得到的,所以您不怀疑。声音是精气激发的结果,内心受到感触而发生波动,声音便随着内心变化而发出。内心情感有强有弱,声音也就有高有低。神色的变化和声音的变化都表现在人的身上,为什么对声音反映内心这一点却偏偏要怀疑呢?既然喜怒哀乐会表现在脸色上,那么哀乐也应该体现在声音中。声音本来就是有哀乐的,只是不懂的人听不懂罢了。至于钟子期一类人,虽然遇到不固定的声音,却依然能聪颖地独自领会。盲人即使站在墙壁前也仍然一无所见,而离娄站在百尺之外却能把细毛看得清清楚楚,据此说来,人们视力的强弱的确不一样。不能以盲人的视力为标准,怀疑离娄明锐的视力。用一般人的听力,去猜疑钟子期的听力,把古人的记载统统说成是虚妄不实的。(归按,这一段中秦客的诘难是用的类比的方法。既然神色的变化是内心变化的反应,那么声音的变化也同样是内心情感变化的反应。二者同质,结论可信。还有一点提得也非常好,既然声有哀乐,为什么有人却听不出来呢?回答是没听懂。接受者没理解不等于对象不存在,不知不等于不在。)
主人回答说,您诘难说,内心受到感触而发生波动,声音便随着内心变化而发出,内心情感有强有弱,乐曲也就有高有低。哀乐之情一定体现在声音里,钟子期之类的人虽然听到了不固定的声音,却能听懂其中的意思。如果一定要按照您的说法,那么浊氏和质氏的致富,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时的饥饿、卞和的冤屈、伯奇的悲哀、蔺相如的满怀愤怒、陈不占的恐惧,这些形形色色的情态,假如让他们每个人各唱一首歌,一起来弹几声琴音,那么钟子期这样的人一定会听出各自的情感了。(归按,这是归谬法。不过嵇康还是故意混淆了音乐语言和文字语言的差别。音乐有哀乐,听众也能感受这种哀乐。但接受声中哀乐不等于能再现作曲家具体的生活处境。这是音乐的语言,只具有模糊性,暗示性,而不具有确定性,因此它很难去如实,具体的描写。这是音乐语言的局限,无常的音声不具有这样的功能。但音乐短于描写,不等于不能传情,更不等于不包含感情。最长分辨的嵇康恰恰在这个问题上却不作分别了。这是玩弄手法以加胜对手,是诡辩。)您的意思是说,听声音的人不会因为乐曲的多少改变思路,考察感情的人也不会因为声音的大小觉得有什么不同,只要是同一个人发出的声音,就能识别其中的意思。如果声音是从地下发出的,那么师旷这样的人也应该会吹动律管来考核它的声音,判断南风是否强劲,区别雅声和郑声的淫荡和雅正吗?(归按,这里用师旷的例子是为了突出声有哀乐论的荒谬,但嵇康仍然在应该作区分的地方,故意模糊两者的区别。讨论声音是否有哀乐,这里的声应该是指音乐,但师旷所听的声却是自然界的声音,这不是由人创作出来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当然是没有哀乐可言的。)
吃辛辣的食物而流泪与大笑而流泪,烟熏眼睛而流泪与悲伤难过而流泪,同样都是流泪,如果让易牙来品尝,一定不会说高兴的眼泪是甜的,哀伤的眼泪是苦的,这是可想而知的。为什么呢?这是因为肌肉汗液一受到挤压便流了出来,与高兴和哀伤没有什么关系,好像是过滤酒的布袋筛子,虽然榨酒的工具不同,但酒味却是不变的。声音也是从身体中发出的,为什么偏偏就包含着哀乐的道理呢?(归按,这仍然是诡辩。用的是类比法,但类比的双方是不同质的,所以推出的结论是站不住脚的。流泪是生理现象,是人不能掌控的,泪水是没有区别的,音乐创作是社会或心理现象,是出于人能动的创造,音乐作品是有个性特征的。用抹杀二者特点的方式来得出声无哀乐的结论是牵强的,也是站不住脚的。因此对于“声俱一体之所出,何当独含哀乐之理邪”的问题,我们的回答是,声虽一体之所出,盍可不含哀乐之理邪?)况且《咸池》、《六茎》、《大章》、《韶》、《夏》,这些都是先王最好的音乐,是用来感动天地鬼神的。如果现在一定要说声音没有不体现主体,传达他的感情的话,那么最好的音乐就一定不能托付给盲人乐师,一定要圣人亲手演奏,这样才能使雅正之音得以保全。(归按,这里有一个概念被偷换了。声首先是指作曲家创作出来的作品,包含着作曲家的哀乐;其次有演奏家的二度创作,当然也包含了演奏家的哀乐。但比较起来,演奏家的创作是在限定条件下的创作。现在嵇康终于从欣赏者方面,跨到了创作者这一方面来了,但他仍然回避了最重要的首度创作者—作曲家。这是有意的回避,目的是引导出一个荒谬的结论。)“舜命令夔敲击石头,各种声音和谐鸣响,天神和凡人其乐融融。”据此说来,最美好的音乐虽然由圣人创作,却不一定圣人亲自演奏。为什么呢?因为声音有自然的和谐,却无关人的感情。和谐的声音是成功于金石一类的乐器,最美的乐声也是从管弦乐器中得到的。(归按,“至乐虽待圣人而作”,终于接触到首度创作的问题了,却不加论证地坚持圣人原创的音乐作品是没有感情的。当然他这样说也是有理论依据的,那就是道家的美学观,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最好的音乐就是太和之乐,是什么都没有的。可见嵇康最基本的论证方法是从原理出发,而不是从事实出发的。)纤细的毫毛本身还是有形体可以被观察的,所以离娄和盲人的目力高下可以据此判断,假如用水来增加水的话,谁还能来加以区别呢?
④秦客诘难道:虽然各种比喻都有缺陷,足以招致非难,然而基本的道理应当还是可以说明的。像介葛庐听到牛叫就知道它的三条小牛都成了牺牲;师旷吹起律管就知道南风不强劲,楚军必失败;羊舌母听到小儿的啼哭就知道他长大后将倾败家室。所有这些事例都见效于古时,所以都见于记载。据此推论,那么盛衰吉凶没有不包含在声音里的。现在假如还把这些事都说成是虚妄,那么从前的记载都要成为废弃之物,毫无用处了。如果说这就是通达的言论,那是不够妥帖的。如果您能说明为什么会这样的原因,显示出所以如此的原由,如果论点和事实都说得通,我希望能再聆高论。(归按,葛庐听牛,羊舌闻啼,师旷校音,皆非音乐,不足以破嵇康之论。自偏论题,宜乎招攻。)
主人回答说:我以为能举一反三的人,只要能懂得意思是可以忽略言辞的,所以我前面的论述就简略而不详尽。现在又有劳您反复发问,我怎敢不充分地表达我的意思呢?鲁牛能知道它的小牛连续成为牺牲,为三条小牛的丧生而伤心不已,满含悲怨多年,向介葛庐诉苦。这是因为牛心与人心相同,只是跟兽的外表不同而已。但这样的事又是我所怀疑的。况且牛不是人类,没有相通的途径,假如鸟兽都能说话,介葛庐秉性不同独能听懂它们的语言,这是因为他懂得了它们的语言,进而和他们来讨论事情,这就好比译者传译不同的语言,这不算是因为考察声音才了解他们的情况,那么就构不成非难我的理由。如果说有智慧的人只要接触外物就能通达理解,没有什么不知道的话,那么我们姑且先来讨论容易理解的事。请问:圣人刚入胡地是不是就应该会懂得胡语,诘难者一定会说,懂得的。那么怎么解释他掌握胡语的道理呢?我愿借您的诘难来确立一个判断认识的标准。也许是与胡人接触而懂得了他们的语言吧?还是吹律管来校验它们的声音呢?还是观察人的气色因而了解他们的内心呢?(如果是观察气色来了解内心的话),那么了解内心根据的是气色,虽然不说话,人们仍然是会知道的,了解内心的途径可以不必通过语言。如果是通过吹律验声来了解人的内心的话,那么如果对方心里想着马却误说成鹿,那么考察的人就应该由口说的鹿知道他心中想的是马。这说明内心没有配合语言,语言不足以表达心意。如果是与人接触而懂得了对方的语言,那么这和小孩子跟老师学习语言,然后懂得对方的意思一样,那又算什么聪明值得夸耀呢?语言不是自然一定的东西,各个地方风俗不同,同样的事物称呼不同,只是随便用一个称呼作为事物的标志罢了。圣人通晓道理,所以说自然存在的一切都可以寻出它的理路,无论多么细微的东西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一定会这样:)假如道理不通,那么虽然是很近的东西他也是看不清楚的,所以域外之言是不能勉强懂得的。以此类推,介葛庐听不懂牛鸣难道不是明明白白的吗?(归按,破葛庐知牛鸣。反驳成立。以理性反对非理性。“夫推类辨物,当先求自然之理;理已定,然后借古义以明之耳。”)
您又诘难说,师旷吹律管,知道南风不强劲,多暗示楚国失败的声音,但这又是我所怀疑的。请问师旷吹律管的时候是楚国之风吗?(如果是的话),那么楚风距离晋国有千里之遥,律管的声音到不了楚国。如果是正好认出了楚风来到了律管中呢,那么楚国的南面有吴国、越国,北面有魏国和宋国,如果看不到它的源头,又怎么能认出是楚风呢?大凡阴阳二气相互激荡,然后形成风。气与气互相感荡,碰到大地才发出风来,怎么会风在楚国形成却跑到晋国来了呢?况且律吕分四季之气,季节到了气就发动,音律应和,灰也移动,这都是自然的因果联系,不需要借助人来发生作用。上生下生,这是用来协调五声的和谐,安排刚柔位置的方法。然而音律有一定的声响,虽然冬天吹中吕,它的音还是丰满而没有减损。现在用晋人的气息去吹没有减损的音律,楚国的风怎么能进入律管与晋人之气一起变化呢?风没有形状,风声和音律不相通,那么验证事理的地方(晋国)与声律无关,事情难道不是这样吗?该不会是师旷见多识广,自己知道胜败的迹象,想要稳固众人之心,就假托神秘,如同伯常骞答应许景公长寿吧?(归按,破师旷吹律论。反驳成立。)
您又诘难说:羊舌母听到小孩啼哭,就知道他长大后会败家。那我再要请问:羊舌母是怎么听出来的?是因为神妙的心思领悟了隐语才明白的呢?还是因为曾经听到小孩的哭声像这样的粗大而不祥,今天的哭声像从前的哭声一样,所以知道他会败家呢?如果是神妙的心思领悟了隐语才明白的话,那就不符合声有哀乐的道理。虽说是听小孩啼哭,却不是从小孩哭声中得到验证的。如果因为过去听到的哭声不祥,就认为现在的啼哭也一定不祥,那是用甲的声音为标准来考察乙的哭声。声音对于人心,犹如形体对于人心。有形貌相似而内心不同的,也有形貌不同却内心一样的。何以见得呢?圣人内心的道德都是一样的,但他们的形貌却各各不同。如果内心一样却形貌不同,那又谈什么观察外形来了解内心呢?况且嘴巴激发气息发出声响,与箫笛受到气息发出声响又有什么不同呢?哭声的好还是不好,并不由小孩嘴巴的好坏决定,就像琴瑟的清浊不取决于演奏者技巧的高低。内心能辨别乐理,又善于评论,却不能将箫管演奏得流畅顺利,这就像盲人乐师虽然精通作曲,却不能把乐器演奏得悦耳动听一样。乐器不借助巧妙的盲人乐师而优良,箫管也不因为聪慧的内心而更流利。那么内心和声音明显是两回事。既然这确是两回事,那么想要考察感情就不应停留在观察外貌上,了解内心也不须借助于声音。考察者想要通过声音来了解内心,这不是不得要领吗?现在晋国的阳舌母没有经过考察验证,一味相信昨天的声音,用来证明今天的啼哭,这岂不是偶然碰对了前代的一件事,好奇的人便跟着称扬吗?(归按,破闻啼知凶论,反驳成立。)
(归按,这一大段中嵇康的反驳都是极为有力和有效的。本来“声有哀乐论”是很有道理的,但秦客在这一段里提出的理由却是站不住脚的。要证明自己的观点,第一论据必须可靠;第二论证不能偏离论旨。这两点秦客都没有做到。所以嵇康的反驳很容易,就是说秦客的三件论据都是虚妄不实。同时都不能用来说明“声有哀乐论”。牛鸣和儿啼都不是音乐,吹律校音也不是音乐。而且获取的信息并不一定都是从声音中得到的。这里的论证充分体现了嵇康的理性主义的特征,使人联想到王充的《论衡》,善于用日常经验来加以辩驳。)
⑤秦客诘难说:我听说失败的人不以逃跑为羞耻,这是为了保全自己。现在我心里还不满足,再要从其他方面来加以诘难。现在心情平和的人听到筝笛琵琶的声音,就形态浮躁,心情激动;听到琴瑟的声音,就形态安静,内心悠闲。同样的乐器中,曲调每有不同,听众的感情就随之变化。奏起秦地乐曲,听众就会赞叹羡慕,慷慨激动;奏起齐楚之音,听众就会情思专一;奏起悦耳动听的乐曲,听众就会欢快放松,心满意足。心情随着乐声的变化而变化,这样的事例是如此之多。如果烦躁和宁静是由乐声引起的,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把哀乐排除在外,只说音乐是至和之声,没有什么感情不能被触发(归按,“至和之声无所不感”,很容易引起误解,以为是感动听众。不是这个意思。“至和之声”就是“大音希声”的“大音”,那是没有感情却可以容纳所有感情的音乐。这里的“感”,是听众听了音乐以后激发出来的久蓄心中的感情),把大同(归按,“大同”就是没有变化)归于声音,把众多的变化归于人的感情呢?这岂不是只知道一方面却不知道另一方面吗?(归按,秦客的这一诘难是有道理的。躁静和哀乐有相似性,类比有依据,但类比推理只具有或然性,所以嵇康的反驳还有余地。与下文嵇康的反驳比较,秦客注意的是其同,嵇康注意的是其异。秦客的缺点是通过论证躁静由声来推出声有哀乐,所用的功夫在证明前一观点。以为证明了前者就必然能推出后者,其实并不一定。概括起来,秦客的观点是躁静既由声起,则哀乐当由声发。)
主人回答说:您诘难说琵琶、筝、笛令人烦躁激越。又说,曲调每有不同,听众的情感便随之变化。这确实是常常让人感觉到的。琵琶、筝、笛,声音短促而高亢(归按,“间促而声高”之“间促”是说所发之音短促,所以音与音之间的区域也就短。下文“间辽而音埤”之“间辽”的意思正好相反),变化多而节奏快。用高声统领快节奏,所以就使人形体烦躁,心情激越。这就如同铃铎之声让人警觉,钟鼓之音令人惊心,所以有人说“听到战鼓声,就怀想指挥官。”这是因为声音有大小,所以会让听众有激烈或安静的感觉。琴瑟这种乐器,声音悠长而低沉,变化少而声音清。音低沉加上少变化,如果不凝神静听,就不能充分领略清和之音的至美,所以听众便会形态宁静而内心安详。曲调不同就像不同乐器发出的声音。齐楚的曲调大多沉重,所以听众的感情便专一;旋律变化少,所以听众的思虑便专注。好听的曲子汇集了各种美妙的声音,会聚了五音的和声,它的本体丰富而作用广泛。因为汇集了各种美妙的声音,所以听众的心便受到各种情况的牵制;因为会聚了五音的和声,所以听众便欢乐放松,志得意满。然而这些乐曲都是以单调、繁复、高亢、低沉、好听、难听作为属性的,而听众的感情则以烦躁、宁静、专一、放松作为反应。这就好比人们在都市游览观赏,就会随意观望,心情放松;聆听乐曲,就会静心思虑,容貌端庄。这就是说,声音的本体完全在于节奏的快慢。听众感情对乐曲的回应,只限于烦躁和宁静。(这一段中嵇康用两类事例来说明“躁静由声”的道理。乐器的特性和曲调的旋律都会使听众引起不同的感受,这里心对于声的反应是被动的,那么能不能据此进一步推论说,哀乐也是由声引起的呢?嵇康的回答是否定的。“情之应声,亦止于躁静耳。”接收者受到音乐的感染只限于躁静这种接近于生理反应的现象。这里要思考躁静与哀乐同样都是属于欣赏者的心理感受,二者的区别在什么地方呢?)
曲调常常不一样,听众的感情对待曲调的变化,就好像滋味不同嘴巴总能辨别一样。滋味虽然很多,但都是美味;曲调虽然多样,但都是和谐。美味有甘甜,音乐有和谐。然而乐曲的情调,全都止于和谐的声音。品尝美味的嘴巴,全都止于甘美的味道,哪里会有哀乐之情容留其间呢?(归按,看来“随曲之情”不能解释为听众的感情,不然无法解释“安得哀乐于其间”。如是,则这一“情”字就不当解为感情,而应释为实情的意思。这样解释就是音乐本身没有哀乐,有的只是和谐而已。)然而人的感情是不一样的,每个人按照各自的理解,把内心情感宣泄出来。如果内心平静和谐,哀乐适中,那就没有什么需要首先发泄的偏重之情,所以得到的感应就只是烦躁或宁静。倘若有感情需要发泄,就是预先有感情占据内心,就不是平静和谐的心态。据此说来,烦躁、宁静是音乐的功效,哀乐是听众感情的主使,不能因为见到声音有躁静的反应,就说哀乐也是由声音引起的。(归按,这一段驳秦客从躁静由声推出哀乐由声的观点。分别从声与听众之情两方面论述。指出所以有哀乐者,端赖听众内心不平衡,若内心平衡,则音乐所引起的只有躁静。)
况且声音虽有强烈和宁静,却各有一种和谐。和谐所感发的情感没有不是从自身发出来的。何以见得呢?宾客满堂,酒喝得尽兴时奏起了音乐,有人听了高兴得欢笑,有人听了悲伤得哭泣。这不是演奏的曲子把悲哀递给那个人,把欢乐送给这个人;音乐跟从前没有什么不同,听众却有欢乐悲伤不同反应,这不是同《庄子》中讲的大风是同一的,但从各种孔穴中发出的声响却是千差万别的道理一样吗?音乐正因为不包含喜怒,也就不包含哀乐。所以才能让听众的欢乐和悲哀一起呈现。假如借助不固定的声音,汇聚成统一的音乐,它所表达的都有一定的意思,那又怎么能统领各种思想,引发各种不同的感情呢?由此说来,声音以平静和谐作为自己的本体,却能感发不同的思想感情;思想感情以所等待的外物为主,受到感触便发泄出来。这样的话,音乐与内心感情实在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和轨迹,是不相交织的,怎么能把音乐的太和境界和哀乐之情搞在一起,把虚名加在哀乐之情上呢?(归按,这一大段的辩驳很有张力。归结起来双方各自侧重的方面不同,秦客重在同,嵇康重在异。秦客的理由是,躁静既然是由声音引起的,那么哀乐当然也是由声音而来的。用的是类比推理,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但是嵇康的回答更妙,他认为躁静与哀乐不同,躁静尽可由声音引起,但哀乐则否,哀乐是早已积蓄于听众的内心,只是等待合适的机会发泄出来罢了。经过嵇康的分辨,躁静和哀乐的区别就是很显然的了。粗略地说,躁静是一种近于生理或主要是生理的反应,哀乐则完全是一种心理活动;躁静是被动的的反应,哀乐则是一种能动的行为;躁静是不可控制的,哀乐则是可控的。如果仅限于此,嵇康的论证是完全成立的,他的错误在什么地方呢?在前提。他是完全排除了音乐本身包含哀乐的可能性,换句话说,他把问题讨论的范围局限在声音与听众的关系这一层面,所以他尽管在这一层面上可以讨论得头头是道,但他的前提则是不加讨论的。而前提错了,即使局部的结论是正确的,其基本判断也是错误的。)
⑥秦客诘难说:您说强烈和平和的音乐各自有一种和声,和声所激起的感情没有不是从自身发出的,所以喝酒痛快时弹琴,会有人感到快乐,有人觉得悲哀。这是说偏重之情先积存在内心,所以内心快乐的人听到哀伤的音乐会将欢快之情发泄出来,内心悲哀的人听到欢乐的曲子也会将悲情流露出来。音乐本来是有确定的哀乐的,只是声音感化人比较缓慢,不能在仓猝间对听众发生作用,替换掉原来的感情。所以偏重之情接触到外物就发露出来,使听众中怀有悲哀和喜悦的人会同时产生反应。虽然哀乐二情同时表现,但对声音中包含哀乐的道理又有什么损害呢?(归按,秦客不否认同听一曲,哀乐俱现的现象,不否认会有听众之情移入乐曲的可能,但认为所以这样的原因,是因为听众此时尚未听懂乐曲的意思。乐曲中包含的感情尚未对听众发生影响。不能因为这种情况就否定声有哀乐。秦客的这个说法是中肯的,也是很有道理的。嵇康最有力的论据还是没有驳倒秦客的观点。)
主人回答说“您诘难说,哀乐本来就有一定的声音,只是偏重之情不能一下子被替换,所以内心悲伤的人听到快乐的声音会感到悲哀。即使像你所说的声音有一定内容的话,那么如果重新演奏《鹿鸣》,这是快乐的曲子,如果让悲伤的人听到,虽然乐曲感化人缓慢,只是不能让他变得更高兴罢了,怎么会反而增加他的悲哀呢?就像一把火炬的火,虽然不能让屋子温暖,但也不应该再增加寒冷呀。既然火不是增加寒冷的物品,那么乐曲(《鹿鸣》)也就不是增加悲哀的器具。在厅堂上演奏曲子,听众中会同时感到欢乐和悲哀,实在是因为“至和”之声诱发了听众积存的感情,所以才使受到外物触发的感情得以充分地发泄出来。(归按,这个反驳初看似乎有理,但实际仍然没有驳倒秦客,而且等于没有回答秦客的诘难。秦客说,不能因为同听一曲,哀乐俱现这种现象就否定声有哀乐。所以会发生如此现象,是因为听众对乐曲的哀乐还没有听懂。现在嵇康说,为什么奏一支快乐的曲子,反而会使人悲哀呢?实际秦客在上文已经回答了,就是“声化迟缓,不可卒移。”)
您诘难说,偏重之情遇到外物便流露出来,所以使得哀乐之情同时得到反应。说到哀伤,有时是因为见到死者生前的坐几和手杖而流泪,有时是因为看到了死者生前用过的车子和穿过的服装而悲哀,只是为人死物在而感伤,为事迹显著人却离世而痛心。悲哀之情所以积聚都是有来由的,并不是头碰到地就会产生悲哀,面对筵席就会流下眼泪,现在没有坐几、手杖来触发感情,听到了和声就掉下眼泪,这不是和声所引起的感情无不出于自身的吗?(归按,这里包含着的逻辑错误在自相矛盾。既云哀乐之触发皆自有由,不是随随便便,只要接触任何外物都能触发哀乐之情的,那么他为什么会听本无哀乐的和声就会下泪呢。这一大段里嵇康的反驳都是有隙可击的。)
⑦秦客诘难说,您说喝酒畅快时弹起琴来,听的人有的欢快,有的悲哀,想要说明这个道理,所以我回答说这是因为偏重之情受到外物触动而发露。现在且让我凭心而论,再用实际效果来验证。人心不快乐就悲伤,不悲伤就快乐,这是情感的大致情况。然而哭泣是悲哀的极点,笑声是欢乐的表现。聆听齐楚之曲的人,只看到他们脸上有哀伤的表情,却从未见到他们露出欢笑的容貌。这一定是齐楚之曲是以哀伤为本的,所以听众都对乐曲
译文
我才能低下,行为卑污,外部表现和内在品质都未修养到家,幸而靠着先辈留下的功绩,才得以充任宫中侍从官。又遭遇到非常事变,因而被封为侯爵,但始终未能称职,结果遭了灾祸。你哀怜我的愚昧,特地来信教导我不够检点的地方,恳切的情意甚为深厚。但我私下却怪你没有深入思考事情的本末,而轻率地表达了一般世俗眼光的偏见。直说我浅陋的看法吧,那好象与你来信的宗旨唱反调,在掩饰自己的过错;沉默而不说吧,又恐怕违背了孔子提倡每人应当直说自己志向的原则。因此我才敢简略地谈谈我的愚见,希望你能细看一下。
我家正当兴盛的时候,做大官乘坐朱轮车的有十人,我也备位在九卿之列,爵封通侯,总管宫内的侍从官,参与国家大政。我竟不能在这样的时候有所建树,来宣扬皇帝的德政,又不能与同僚齐心协力,辅佐朝廷,补救缺失,已经受到窃踞高位白食俸禄的指责很久了。我贪恋禄位和权势,不能自动退职,终于遭到意外的变故,平白地被人告发,本人被囚禁在宫殿北面的楼观内,妻子儿女全关押在监狱里。在这个时候,自己觉得合族抄斩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想得到竟能保住脑袋,再去奉祀祖先的坟墓呢?我俯伏在地想着圣主的恩德真是无法计量。君子的身心沉浸在道义之中,快乐得忘记忧愁;小人保全了性命,快活得忘掉了自身的罪过。因此亲自率领妻子儿女,竭尽全力耕田种粮,植桑养蚕,灌溉果园,经营产业,用来向官府交纳赋税,想不到又因为这样做而被人指责和非议。
人的感情所不能限制的事情,圣人也不加以禁止。所以即使是最尊贵的君王和最亲近的父亲,为他们送终服丧,至多三年也有结束的时候。我得罪以来,已经三年了。种田人家劳作辛苦,一年中遇上伏日、腊日的祭祀,就烧煮羊肉烤炙羊羔,斟上一壶酒自我慰劳一番。我的老家本在秦地,因此我善于秦地的乐器。妻子是赵地的女子,平素擅长弹瑟。奴婢中也有几个会唱歌的。喝酒以后耳根发热,昂首面对苍天,信手敲击瓦缶,按着节拍呜呜呼唱。歌词是:“在南山上种田辛勤,荆棘野草多得没法除清。种下了一顷地的豆子,只收到一片无用的豆茎。人生还是及时行乐吧,等享富贵谁知要到什么时辰!”碰上这样的日子,我兴奋得两袖甩得高高低低,两脚使劲蹬地而任意起舞,的确是纵情玩乐而不加节制,但我不懂这有什么过错。我幸而还有积余的俸禄,正经营着贱买贵卖的生意,追求那十分之一的薄利。这是君子不屑只有商人才干的事情,备受轻视耻辱,我却亲自去做了。地位卑贱的人,是众人诽谤的对象,我常因此不寒而粟。即使是素来了解我的人,尚且随风而倒讥刺我,哪里还会有人来称颂我呢?董仲舒不是说过吗:“急急忙忙地求仁求义,常担心不能用仁义感化百姓,这是卿大夫的心意。急急忙忙地求财求利,常担心贫困匮乏,这是平民百姓的事情。”所以信仰不同的人,互相之间没有什么好商量的。现在你还怎能用卿大夫的要求来责备我呢!
你的家乡西河郡原是魏国的所在地,魏文侯在那里兴起大业,还存在段干木、田子方留下的好风尚,他们两位都有高远的志向和气节,懂得去留和仕隐的抉择。近来你离开了故乡,去到安定郡任太守。安定郡地处山谷中间,是昆夷族人的家乡,那里的人贪婪卑鄙,难道是当地的风俗习惯改变了你的品性吗?直到现在我才看清了你的志向!如今正当大汉朝的鼎盛时期,祝你飞黄腾达,不要再来同我多噜。
注释
〔1〕材朽行秽(huì),才能低劣品行肮脏。文质,文采和质朴,指文章、道德。底,至,到达,“底”通“抵”。赖,依靠。先人,指已经去世的父亲杨敞。馀业,遗留的功业。备,备员,充数。宿卫,在宫中值宿警卫,这是郎官的职责。杨恽曾任郎官。
〔2〕时变,时局变故,指霍氏谋反、杨恽告发之事。以,连词,用法同“而”。爵位,指扬恽所获的“平通侯”。
〔3〕终,终究。其,代第一人称。任,胜任,指胜任的官职。卒,最终,最后。会,遭遇,?碰到。
〔4〕足下,古代下称上或同辈相称的敬辞,可译为“您”。哀,哀怜。其,代第一人称。愚蒙,愚笨蒙昧。教督,教导督正。所不及,没有做到的地方。殷勤,恳切的情意。
〔5〕然,转折连词,可是。窃,谦指自己,私下。恨,遗憾。推,推究,推寻。其,那件事。终始,首尾经过,原委。猥(wěi),副词,随随便便地。俗,世俗,社会上一般人。毁誉,偏义复词,义偏于“毁”,毁谤。
〔6〕鄙陋,浅薄粗陋。愚心,愚昧的见解。若,好像。逆指,违背来信的旨意。文(wén)过,掩饰自己的过错。默,不说话;息,歇止,停止;乎,语气词,吧;默而息乎,默不作声吧。孔氏,孔子。各言尔志,各人说说你们的志向。《论语·公冶长》:“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
〔7〕敢,表敬副词,冒昧地。略,简略地,稍微。陈,陈述。其愚,我的愚见。惟,句首语气词,表希望。君子,对孙会宗的称呼。察,审察。焉,代词兼语气词,于是。
〔8〕方,正,正当。隆盛,兴盛,兴旺。朱轮,指高官所乘的马车,车轮是红色的。汉制,公卿列侯及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可以乘朱轮马车。
〔9〕列卿,指九卿之列。九卿是古代中央政府的九个高级官职,各朝各代名称不全相同。汉代的九卿是: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通侯,即列侯。汉制,刘姓子孙封侯者,叫诸侯;异姓功臣封侯者,叫列侯,也叫彻侯,后避武帝(刘彻)讳,改“彻侯”为“通侯”。总领,统领。从官,皇帝的侍从官。杨恽曾任“诸吏光禄勋”,所有侍从官都归他管理,并负责监察弹劾群官。与(yù)闻,参与和知晓。
〔10〕曾(zēng),乃,竟。建明,建树倡明。陪辅,辅助,辅佐。负,担负,这儿指遭受。窃位,窃取官位,指不能恪尽职守。素餐,白吃,指不劳而获、白吃官俸。责,指责,责备。
〔11〕怀、贪,思念,贪图。变故,意外发生的灾难,指杨恽被戴长乐上书告罪之事。
〔12〕横(héng),意外地。被,遭受。口语,这儿指毁谤诬陷之语。幽,幽禁,关押。北阙,古代宫殿北面的观阙,是大臣上章奏事或被皇帝召见的地方。妻子,妻子儿女。
〔13〕自以,自己认为。夷灭,消灭,指杀戮。塞责,抵塞罪责。意,意料,料想。全,保全。首领,头颈。丘墓,坟墓。
〔14〕伏惟,伏在地上想,表敬之辞。圣主,皇帝,指汉宣帝。胜,尽。量,估量。
〔15〕游道,游于大道,即学习道义之事,浸身道义之中。以,连词,而。说(yuè),通“悦”,?高兴。
过,过失,过错。行,品行。亏,缺失,欠缺。长(cháng),长久,永远。没(mò)世,过完一辈子。
〔16〕是故,因为这个缘故,因此。戮(lù)力,合力,齐心合力。耕桑,耕田植桑,泛指农业生产。灌园,浇灌园圃。治产,治理产业。以,连词,表目的,以便,用来。给(jǐ),供给;公上,公家、主上;给公上,供给国家税收。用此,因此,以此。
〔17〕夫(fú),句首语气词。人情,人之常情。止,禁止。
〔18〕君父至尊亲,君至尊,父至亲。这是修辞上的“分承表示法(并提)”。送其终,为他们送终、服丧。有时,有一定时限。古代臣子为君父服丧三年。既,尽,终。
〔19〕作苦,劳作辛苦。岁,指年;时,指春夏秋冬四季。伏、腊,夏天的伏日、冬天的腊日,秦汉时都是节日。伏,指夏至后第三个庚日(即初伏);腊,冬至后的第三个戌日(后世以阴历十二月初八日为腊日,即“腊八”)。伏腊都是祭日。烹(pēng),煮;炰(páo),烤。劳(lào),慰劳。
〔20〕家本秦也,我家本来是秦地人。杨恽是华阴人,华阴本属秦地。雅,甚,很。瑟(sè),一种乐器,有弦可供敲击。古代赵国妇女多善音乐。
〔21〕拊(fǔ),拍,轻击。缶(fǒu),古乐器,瓦制,腹大口小,秦人歌唱时常按节击缶。乌乌,呜呜,唱歌的声音。
〔22〕田,用作动词,种田。萁(qí),豆茎。须,等待。治、萁、时,押韵。这段歌词隐含了对朝廷的讽刺,唐颜师古《汉书》注引张晏云:“山高而在阳,人君之象也。芜秽不治,言朝廷之荒乱也。一顷百亩,比喻百官也。言豆者,贞实之物,零落在野,喻己见放逐也。萁曲而不直,言朝臣皆谄谀也。”
〔23〕奋袖,挥舞衣袖。低昂,高低起伏。顿足,跺脚。
〔24〕籴(dí),买进(粮食)。逐,追求。什一之利,十分之一的利息。
〔25〕贾(gǔ),商人;竖(shù),奴仆,童仆;贾竖,对商人的贱称。污辱之处,肮脏受辱的?地方。下流,原指水的下游,这里比喻卑贱的身份和受辱的境地。归,归往一处。不寒而栗(lì),不寒冷而发抖。栗,战栗,颤抖。虽,即使,即便。犹,尚且。靡(mǐ),倒下。尚,还。何称誉之有,有何称誉,宾语前置句。
〔26〕董生,董仲舒(前179—前104年),西汉哲学家,汉景帝、汉武帝时的大儒。明明,意同“皇皇”,匆急慌忙的样子。化民,感化老百姓。困乏,穷困。这两句话引自董仲舒《对贤良策》三,原文是:“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
〔27〕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是引用《论语·卫灵公》的话,意思是思想信仰不同的人,不在一起谋划事情。尚,还。安得,怎么能够。制,标准。责,要求。仆,第一人称的谦称,我。
〔28〕西河魏土,战国时期魏国的西河在今陕西NB060阳一带,与汉代的西河郡(今内蒙古伊克昭盟东胜县)不是一个地方。杨恽故意把孙会宗的家乡讲成是战国魏地,是为了与下文的安定郡对照,讽刺孙会宗。文侯,指战国时期魏国的始创之君魏文侯(前445—前396年在位),是著名的贤君。兴,建立,创建。
〔29〕段干木,战国高士,魏人。魏文侯请他作宰相,他坚辞不受,文侯乃以客礼待之,尊他为师。田子方,也是魏文侯的老师,文侯视他为国宝。遗风,遗留下来的美好风范。
〔30〕凛(lǐn)然,严肃不可侵犯的样子。一本作“漂然”,意同“飘然”,高远之貌。节概,节操气概。去就,辞官隐居和出仕为官。分,分别。
〔31〕顷者,最近,近来。旧土,这儿指家乡。临,光临,来到。昆戎,古代西夷的一支,即殷周时的西戎,是当时西方的一个种族。旧壤,旧地。子弟,指后辈子孙。贪鄙,贪婪卑劣。移人,改变人的志向情操。
〔32〕于今,到现在。乃,才。睹,看清。隆,指鼎盛时期。愿,希望。旃(zhān),“之焉”的合音字。毋(wú),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