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写茶人的清和之气——读长篇小说《望江南》

  作家王旭烽以“茶人三部曲”闻名于世，当年三部不及出齐，前两部《南方有嘉木》和《不夜之侯》就荣获茅盾文学奖。她写茶，写出了中国茶和中国茶艺的出神入化，又进一步写出了茶道和茶文化，再进一步写出了茶文化对人的熏陶，写出了茶人的民族精神。茶周身弥漫着平和虚静的道气，生于灵山，得雨露日月光华滋养，可使茶人清和之气代代相传，在天地间悄然塑造了人的气质。在她新近推出的长篇小说《望江南》（浙江文艺出版社2022年1月出版）中，最得清和之气的是主人公杭嘉和，当然还有一代茶圣吴觉农先生等。书里出现了杭州杭家诸多人物，关于杭嘉和的情节，比例上并不占显著优势，但为何他稳居作品中心地位呢？自然由于他是家族的主心骨，持守住了家族产业。此人在战乱时期中国茶业跌入低谷之际克服种种艰难，保护可贵的产业资源，又在新中国成立后的茶业复兴中作出重要贡献。同时此人处变不惊，如定海神针一般在社会激烈变动时期稳定住了杭家的格局，守护好了家人。他心中自有大是大非观念和为人准则，在日军占领期间，绝不陪日本人下棋，斩断自己一根手指，显示出过人的民族气节。新中国成立后，在他执着经营下，杭茶迎来了工艺上的革新，实现了机器制茶，走出国门。他的举止做派，都使人联想到清茶的气息。人生如茶，茶者，君子也。杭嘉和表面不动神色，内里心如磐石，是如茶一样在苦乐年华中翻滚沉浮过，像被沸水沏了一遍又一遍的酽茶，慢慢散发那种生命的脉脉清香。读者足以由他的形象感悟到人生中一些紧要的品质。

  《望江南》中涉及的年代是20世纪40年代至60年代，填补了“茶人三部曲”中空缺的历史时期。这一历史时期涉及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又涉及社会制度和社会形态的革命性变革，带给作品中人物身世的冲击、转折和影响是重大的。此外，文学呈现历史，不是呈现历史学的历史，而是呈现人们在历史浪潮中不同命运的历史。历史叙述不是道德化的，但对文学作品中的人物，经常需要作出道德的评价。历史浪潮中泥沙俱下，周边常充满雾霭，使人难以辨识方向，而个人的选择却可能留下终生印记。对于这一切，王旭烽都进行了不加虚饰的叙述。

  杭嘉平与哥哥不同，他没有继承祖传茶业，很早就投身革命，追随新风之先。他很勇敢，也很精明，见机行事，屡建功绩。抗战胜利时，人在杭州，却从不肯回到杭家。新中国成立后，身份重要，工作很忙，却遭受排挤。在工商业界会议上，他拍案而起，义正词严地表明态度，获得满场掌声。后来东山再起，又遇挫折。杭嘉平是小说中最耐人琢磨、很有意思的人物，长处和缺点都很突出。他在生活上屡次受挫，却不能掩盖他的贡献。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无法用一两句话作出定论，反而需要根据书中对他的断续描述，慢慢体会他的独特存在。

  关于罗力的情节，似乎比杭嘉平还要丰富。他是党的情报人员，打入国军内部，建树卓著，但由于入党介绍人不在了，长期无法证实自己的身份。罗力在不被完全信任下仍然走向朝鲜战场，他为救邹大夫被俘，回国后陷入更艰难的处境。但罗力仍然是条汉子，坚强地按照做人的准则活下去。他经历了两个截然分明的时代，但时代的交替在他那里不断延期，最后使他成为久经考验的革命者。他的身上，显示出历史的迷雾与个人命运间悲剧性的冲突。这种冲突在人类生活中无法完全避免，因此深深打动读者，也使读者深深服膺作者对错综历史现象的成熟观照。

  小说中人物间发生的情感纠葛和爱情故事也是吸引阅读的重要内容。作品散发着龙井的茶香，体现出传统的人文价值观。杭家的女人，最大特色是爱上一个男人便倾情相许、义无反顾，不受世俗观念的干扰，她们也同男人们一样经历了各种考验。杭家里所有感人故事，都与这个家族悠久的做人之道不可分割。

  《望江南》的人物结构不寻常，小说里的群像，都被作者囊括在一个大家庭里，并使彼此形成复杂关系，处于动态之中，令人物之间充满张力和悬念，增加了人物刻画的潜力，也使整部作品浑然一体。能够看出作者构建这部长篇耗费的精力、忍受的周折、面对的难题，而王旭烽都坚持下来了，只为向读者奉献一部好作品。

  （作者：胡 平，系中国作协创作研究部原主任）